假北条修一。
消息散播。
这份情报,恐怕就是小鬼子故意散播出来的。
张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对面那堵空白的墙壁上,可他的眼神是散的,焦点不在墙上,而在脑子里那些飞速拼凑起来的碎片上。
“假北条修一……”
他喃喃嘀咕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嚼一个嚼不烂的东西。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个画面。
密电接收器的提示音,那行破译出来的文字,王保国早上的那个电话,军统回复的纸条。这些碎片一个接一个地翻过来,翻过去,像一副被洗乱的牌,在寻找一个可以拼在一起的顺序。
忽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了!”
张军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坐直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炯炯。
“肯定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语气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激动,可这份激动底下,压着一层冷冰冰的愤怒。
“今晚上!假的北条修一抵达上海!让军统、地下党的人误以为是真的!他们肯定会派人去暗杀!只要他们一动手,那就会落入陷阱之中。”
他停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小鬼子早就设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张军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砰的一声,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里面的凉白开晃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
“妈了个巴子!”
他破口大骂,声音粗粝,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的脸涨得有些红,脖子上的青筋也微微凸了起来。
“小鬼子可真奸诈狡猾啊!”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步子又急又重,踩得木地板吱吱嘎嘎地响。他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对着空气发火。
“要不是密电接收器接收到了一部分情报,只怕我都蒙在鼓里!到时候,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昏暗的火车站里,军统特工和地下党的同志们端着枪往里冲,以为能打小鬼子一个措手不及。可迎接他们的,是早就架好的机枪,是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是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口袋。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去,血从他们身体底下淌出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片一片的暗红色。
然后,他想到了王保国。
那张憨厚的脸,那句“军哥,今天我有事”,那句“等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如果王保国也在行动名单里……
如果王保国也冲进了那个包围圈……
张军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了拳头,一股浓郁的杀意,从身上迸发而出。
“不行,我得冷静。”
但很快,张军也迅速冷静了下来,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还好,我现在及时知道了小鬼子的阴谋。”
他抬起头来,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只要通知军统和地下党,就能避免悲剧发生。”
张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通知,先通知谁了!
他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
等一下……
既然小鬼子安排了一个假的北条修一……
那么真的北条修一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张军慢慢坐直了身子,两只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会不会也在火车上?”
他低声说,像是在问自己。
“只是伪装了身份,化了妆,混在人群中?”
想到这,张军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越想越觉得对。小鬼子搞这么大阵仗,假北条修一在火车站正门大摇大摆地出站,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军统、地下党、特高课、还有他孤狼,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假货。
而真正的北条修一,则是趁着这个机会,从另一个出口,混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地溜走。
多完美的计划啊。
不仅能围剿军统、地下党的杀手,而且还能让真的北条修一成功离开,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张军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咔地响了一声。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杀意的笑。
“对,肯定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但兴奋底下,是一层冰冷的、锋利的杀意。
“嘿嘿!”
他冷笑了一声,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个不存在的点,目光像是能穿透墙壁,看到今天晚上火车站的月台。
“北条修一……你以为你化了妆,我就认不出你了?”
“我有扫描眼。我轻轻松松就能把你揪出来。”
张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渗出来的。
“然后……我就能亲自送你上路了。”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张军站在书桌前面,背对着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几道光条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那层冰冷的杀意凝成了实质,像是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尖锐,透亮,能把人的骨头扎穿。
过了片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纸条。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一个一个地捋着接下来的行动步骤。
“一,通知军统,去暗杀是个阴谋。不能去。”
“二,找到保国,让他联系地下党,取消暗杀。”
“三,我自己今晚上亲自出手,暗杀真的北条修一。”
制定出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之后,张军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那双眼睛里,杀意还在,但已经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外面裹了一层冷静和条理。就像一个猎人,在扣动扳机之前,先要把风向、距离、弹道全部算清楚。
“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把那张纸条重新卷起来,用红线缠好。然后他心念一动,纸条消失在他掌心里,被收进了系统空间。瓶子也一样收好,桌面上的水渍用袖子随手抹了一把。
他走到衣柜前,重新把那件灰蓝色的长衫整了整。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圈,衣角沾了一些泥点,他伸手掸了两下,又拿起那条深色围巾重新围好。然后他走到门口,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把黑色的雨伞。
张军站在门口,回头扫了一眼房间。窗帘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书桌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拉开门,一股湿润的凉风迎面扑来。
雨虽然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进去,肺里凉丝丝的。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在泛着水光,远处有滴水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着。
张军撑开雨伞,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厚厚的,像一床没边的旧棉被。云层深处偶尔有暗色的纹路滚过,那是没落下来的雨,在云里憋着劲。
“今晚上……北条修一这个杂碎。必须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张军把伞撑好,迈开步子,走下了石阶。他的脚步很快,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他走到巷口,拐了个弯,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深处。
冷风卷着雨后的湿气灌进巷子里,吹得墙头的枯藤瑟瑟作响。整条贝勒路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下,屋顶的瓦片泛着湿漉漉的暗光,像无数条黑鱼趴在那里。远处有有轨电车的铃铛声从街角传过来,沉闷而悠远,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张军的脚步越来越快,雨伞在肩头微微摇晃,伞面上的水珠被风吹落,打在他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