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上海火车站。
雨虽然停了,可天色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湿漉漉的,石板缝里积着水,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得泥泞不堪。
可即便如此,人流量却一点没减。
上海火车站,远东第一大站,南来北往的旅客、跑生意的商人、探亲的百姓、逃难的流民,全都挤在这片不大的广场上。
扛着行李的脚夫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嘴里吆喝着“借光借光”;黄包车夫拉着车在广场边上等客,一边擦汗一边四处张望;卖报的小童光着脚丫子,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最新消息!日军在华北增兵!”声音又尖又脆,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广场两边,各种地摊、商铺一字排开,密密麻麻。
卖水果的摊子上堆着苹果、橘子、香蕉,颜色鲜亮得很,可仔细一看,苹果上全是虫眼,橘子皮也蔫巴巴的。摊主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赶苍蝇一边吆喝:“新鲜水果!便宜卖了!一毛钱三个!”
旁边是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一个中年妇人守着,摊面上摆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盒子,盖子敞着,里面的粉饼碎了好几块。再过去是卖洋货的,什么洋火、洋钉、洋布、洋伞,乱七八糟堆了一桌子,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把洋伞,翻来覆去地转着,嘴里念叨:“正宗东洋货,便宜又耐用……”
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火车站进站口那边,更热闹。出站的旅客像潮水一样从大门里涌出来,扛着箱子的、背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你推我搡,挤成一团。
站门口的伪警察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提着警棍,嘴里吹着哨子,一边维持秩序一边骂骂咧咧:“挤什么挤!排队!排好队!”
可没人听他们的,人群像决了堤的水,从站口涌出来,散进广场,散进各条街道。
保安处的士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步枪,在进站口和出站口来回巡逻。他们的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泥水。
领头的士兵是个矮个子,钢盔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懒洋洋地扫着人群,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而在广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一家茶楼静静地立在街角。茶楼不大,两层,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招牌,上面写着“春来茶楼”四个字。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方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客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二楼是雅间,窗户临街,正对着火车站广场,视野极好。
靠窗的那间雅间里,一个男子正坐在窗边的位子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文士长衫,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不低不高,刚好遮住额头。脸上这张脸,乍一看像是个三十来岁的教书先生,皮肤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学识气度。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看,那胡子有些不对劲,边缘和皮肤衔接的地方,有一丝极细微的胶痕,不认真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右脸颊上,多了一颗黑痣,不大不小,位置恰到好处,像是天生的。而他的头发,长衫下摆处露出一截发辫的痕迹,盘在脖子上,黑黝黝的,乍一看倒像是前清遗老。
这人正是化了妆的王保国。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是龙井,茶汤清亮,冒着淡淡的热气。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从茶楼的窗户望出去,火车站广场的全景尽收眼底。进站口、出站口、广场、停车场、马路两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保国从早上就来了。
他给张军打了电话之后,便出了门,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绕了好几条巷子,换了两次装,最后才到了火车站。
之后,王保国便装作一个普通老百姓。在火车站转悠,暗暗调查,收集着情报。
此刻,王保国正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默默总结着一上午的调查结果:
一:巡逻的伪警察,有三个小队,每队四个人,十二人左右。
穿着黑制服,腰里别着警棍,有的还背着长枪。巡逻路线固定,从广场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东头,一趟大概二十分钟。换班的时候,两个小队在广场中间的岗亭前碰头,交接几句话,然后各走各的。
二:进出站的保安处士兵,大概二十人。分成两组,一组守进站口,一组守出站口。进站口的士兵检查行李和证件,查得很粗,随手翻两下就放人过去了。出站口的士兵站在两边,只是维持秩序,不怎么查。
士兵们的军装有些旧了,领口的扣子没扣齐,帽子也歪歪扭扭的,看上去纪律松散。
三:没发现小鬼子士兵。
王保国特别注意了这一点。他从早上到现在,把火车站周围转了个遍,一个穿日军军装的都没看到。
站台上没有,广场上没有,马路上也没有。
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北条修一是日本内务省的高官,本土来的钦差大臣,按理说,他的安保应该由日军直接负责才对。可一个日军士兵都看不见,如果化了妆隐藏起来了,那就麻烦了。
至于76号的便衣特工,小鬼子的便衣士兵,他至今并未发现。
王保国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真正厉害的便衣,是看不出来的。他们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里,和普通人一模一样,你根本分不清谁是便衣谁是老百姓。所以他只能凭经验和直觉去猜,去估。
一上午下来,王保国在心里悄悄列了一个表格。
“巡逻伪警察,三队,十二人,二十分钟一趟,整点换班,武器是警棍和部分长枪。战斗力,一般。保安处士兵,约二十人,分守进站口和出站口,纪律松散,战斗力不高。日军士兵,暂未发现。便衣特工,暂未发现,但不排除存在。埋伏,未知。周边制高点:对面茶楼、旁边旅馆三楼窗户、钟楼顶,这三处视野最好,适合狙击。”
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