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定。”陈浩霆重重点头,声音沉得像石头,“咱们算一笔账:如果孤狼的情报是假的,我们顶多就是错失一次刺杀北条修一的机会,机会没了,以后还能再找。可万一这条警告是真的?”
他顿了顿,想起埋伏、机枪、合围、鲜血,心口一阵发紧。
“那就是一个天罗地网!我们不仅杀不到北条修一,整个精心组建的暗杀小组,几十条同志的性命,就要全部折在火车站,全军覆没!这笔账,我不能算错,我也赌不起!”
许超听完,后背一阵发凉,重重地点了下头:“是,书记,我也是这么想的,人命关天,不能冒这个险!”
随即他又皱起眉,小心翼翼问道:“那……蝴蝶怎么办?如果她真的已经暴露,被日本人监视着,咱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想个路子把她撤出来?或者给她送个信,让她赶紧避险?”
听到这句话,陈浩霆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闭了闭眼,重重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力和心酸。
“唉……难啊。”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起来:“如果她的身份真的已经暴露,那现在恐怕已经被特高课死死盯住了,她的住处、她常去的地方、甚至所有和她有一丝牵连的联络渠道,早就布上了暗哨。我们现在只要一主动联系她,不但救不出蝴蝶,反而会顺着这条线,把更多潜伏人员全部暴露出去。”
陈浩霆抬眼看向许超,眼神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痛楚:“我们……现在救不了她。”
许超心里一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低下头,低声应道:“……明白了。”
“许超!”
“属下在!”许超立刻站直身子。
陈浩霆语气一凛,下达命令:“你立刻动身,动用第二紧急联络渠道,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联系上暗杀小组所有负责人,通知他们:立刻取消今晚火车站的全部行动,分散撤离,回到各自隐蔽点待命,注意身后有没有尾巴,互相不要串联!记住,一定要反复叮嘱,千万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是!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办!”
许超不敢耽搁,郑重地敬了一个礼,转身快步往外走,拉开房门,又轻轻关好,脚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浩霆一个人。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慢慢挪到旁边的布面沙发上,颓然坐了下去。
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一声叹息,裹着疲惫、后怕,还有深深的惋惜。
“无论孤狼的情报是真是假,现在看来,好像对我们都不太有利啊。”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情报属实,蝴蝶身陷险境,我们却不能伸手去救;万一情报有偏差,我们放掉了刺杀敌酋的良机,以后再想等到这样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捏紧了手里的纸条,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
“蝴蝶……抱歉了。我们……我们现在实在没办法救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有些发哽。
从心底里,他一直十分认可孤狼的判断;孤狼的本事和情报准确度,整个上海地下战线的同志们,那都是有目共睹的。
陈浩霆慢慢把纸条放在茶几上,指尖一遍一遍轻轻蹭过纸面,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这阵风头过去,一定要再想办法,查清楚司令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盼着……盼着蝴蝶能凭着自己的本事,躲过这一场死劫。
…………
几乎就在地下党书记陈浩霆紧急下令叫停行动的同一时刻,法租界另一处,一条僻静马路旁的一栋三层洋楼里,这里正是军统上海站的秘密据点。
外面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阴云压得很低,一场雨好像随时都会泼下来。洋楼的窗户全都拉着厚实的深绿色呢绒窗帘,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往外观察,屋子里光线昏暗,桌上一盏罩子灯亮着,黄蒙蒙的光把人影拉得老长。
站长王诗龙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四十出头,脸膛偏瘦,颧骨突出,眼角几道很深的纹路,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熨得笔挺,只是肩头因为连日操劳微微往下塌着。
这些天为了北条修一这条线,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桌上摊着地图、人员名单、武器调拨记录,还有好几份电报底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烟草味。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王诗龙头也没抬,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门被推开,助手李平安快步走了进来,他二十七八岁,做事一向稳当,可今天脸上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额头上一层细细的冷汗,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道的薄纸,脚步都有些发急。
他反手把门扣死,又往窗帘那边扫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异样,才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站长!出事了,有一份紧急情报刚刚转过来!”
王诗龙这才抬起头,眉头一皱,把手里正在翻看的一份行动预案往桌上一放:“慌什么?慢慢说。是码头那边?还是安排去火车站的那批人有变动?”
“都不是,站长。”李平安咽了口唾沫,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摊开,放在王诗龙面前,“是孤狼那边传出来的消息,经过两道外围交通员辗转送到咱们站里,层层核对过暗记,不会错。”
一听见“孤狼”两个字,王诗龙身子微微一僵,立刻俯身看向桌面。
纸上字迹潦草,明显是怕被人认出笔迹刻意换了写法,清清楚楚一行字:
【今晚上暗杀是个陷阱,小鬼子安排假的北条修一充当诱饵,设下了天罗地网,一定放弃暗杀!】
王诗龙盯着这行字,一开始脸上还有点漫不经心,可越看,眼神越沉,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忽然一把攥紧了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娘希匹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钢笔、镇纸全都震得跳了一下,罩子灯的火苗晃得厉害。压抑了好几天的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怒意:
“小鬼子这群王八羔子!居然想出了如此歹毒的阴谋诡计!”
李平安站在对面,被这一声吼得心里一跳,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连连点头:
“站长说得对!我刚拿到这条情报的时候,后背直接就凉透了。还好孤狼及时传来了提醒,要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