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诗龙重重喘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地看向李平安:
“平安,你我心里都清楚。咱们军统上海站和孤狼前前后后合作多少次了?”
“算上有名有记录的,不下七回了,站长。”李平安认真答道,“有几次是他主动递出日军布防情报,有几次是我们请求他帮忙核实线索,每一次情报都准,一次失误都没有。这个人行事独来独往,没必要拿这种天大的事来糊弄我们。”
“没错。”王诗龙缓缓点头,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要是这消息是旁人送来的,我还得压一压、查一查,甚至设个局试探一下。可孤狼的话,我信。他在上海城里杀汉奸、除敌酋,多少次在特高课眼皮底下全身而退,这份眼光和本事,整个上海找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顿,脸色更冷了几分,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怒气的冷笑:
“这么说来……地下党那边传来的情报是假的,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好一个可靠情报!”王诗龙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现在一看,地下党那边只怕是被人耍了!他们口中那个眼线,十有八九身份早就被识破了!日本人不抓他,不审他,反倒故意把这条假消息放给他,就是借着他的手,把诱饵抛出来,等着咱们两拨人往口袋里钻!”
李平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站长,您这么一说,我后脖颈都发凉了。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日本人就是算准了我们两边都想除掉北条修一,特意布下这个局?只要我们按时赶到火车站,四周埋伏好的特高课、宪兵队、76号的人一收网……”
“那就不是一场暗杀,是一场屠杀。”王诗龙声音沉得像冰,“三十多个弟兄,还有地下党那边的人,全都要折在那儿!戴老板交给我的上海站家底,经不起这么败!”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罩子灯轻微的“滋滋”声。
李平安迟疑了一下,往前半步,试探着开口:
“站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提。既然咱们知道是陷阱了,那地下党那边还蒙在鼓里呢,他们要是不知情照旧出动……岂不是自取灭亡?我们,要不要想办法递个话、提醒他们一声?”
这话一出,王诗龙眼睛一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摆了下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排斥:
“提醒个屁!”
李平安被他这一句说得愣在原地。
王诗龙把纸条往桌上一摔,压着嗓子继续说:
“平安啊平安,你怎么还没转过这个弯?咱们军统和他们,面上在抗日,暗地里是什么情形,你不清楚?本来就是两条线,各有各的指令,各有各的立场!这一次要不是孤狼提前戳穿,我们差一点就被这条假情报拖进鬼门关!我凭什么还要好心去报信?”
“可是站长……那也是一群抗日的人啊。”李平安小声争辩了一句。
“我知道他们是抗日的。”王诗龙脸色稍稍缓和一点,但态度没有松,“可情报这条线是他们自己那边出了纰漏,眼线可能已经暴露,这是他们自己要处理的麻烦。我们贸然去联络,一来咱们的秘密联络渠道一旦暴露,上海站就危险了;二来,军统规矩你难道忘了?要跟地下党保持距离,此事要是传回山城,那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清楚吧。”
李平安抿了抿嘴唇,仔细一想,也确实有道理,只能轻轻点头:
“……是,站长,是我考虑不周。”
“这事就这么定了。”王诗龙坐直身体,眼神变得果决,“别的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我们自己的人。你现在立刻动身,用最稳妥的那条联络线,分头通知行动大队所有负责人,今晚上火车站的暗杀计划,立刻取消!所有人原地隐蔽,不准靠近车站方圆一里之内,已经提前到位踩点的,分批、分散撤回来,路上千万不要扎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李平安精神一振,马上应声,“我这就去安排!我会交代下去,就说是上面临时有变,没有我的亲口确认,任何人不许擅自行动!”
“嗯。”王诗龙摆了摆手,“去吧,一定要稳,不能急,更不能露出慌张的样子。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被便衣盯上。”
“是!属下记住了!”
李平安不敢耽搁,再次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条,把所有警告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快步走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王诗龙一个人。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灯焰跳动的轻响,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街面上模糊的喧闹。
他慢慢伸出手,又把那张纸条拿了起来,指尖一遍一遍划过那几行字,脸上的火气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他靠回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情报是假的……那真的北条修一又在哪里呢?”
他皱紧眉头,脑子里把自己手里所有卷宗、线报、密电全都过了一遍。司令部、码头、机场、各个宾馆、日籍官员宅邸……所有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全都没有一条靠谱线索,仿佛这个日本内务省的高官,凭空消失在了上海这片土地上。
“连一丝情报都没有……根本没办法进行暗杀啊。”王诗龙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这次行动本来是戴老板特意叮嘱、要办得漂亮的一件大事,现在倒好,计划直接作废,人影子都摸不到。要是上头怪罪下来,说我贻误战机、办事不力……我……唉!”
一声长叹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望着窗帘缝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有躲过一劫的后怕,有对敌人诡计的愤懑,更有找不到目标、没法交差的沉重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