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咬了一口窝窝头,缓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候车大厅尽头那面巨大的挂钟上。钟面上的指针,正好指在七点三十二分的位置。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不急不缓,像是根本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啃窝窝头。
假的北条修一只要坐车离开,就会受到攻击。到那个时候,小鬼子的所有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便衣特工、宪兵、驻守的士兵,全都会朝着枪响的方向扑过去。候车大厅里、站台上、广场上,会有那么几分钟的混乱,人群会四散奔逃,喊声、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影。
而在那片混乱之中,他就可以趁着没人注意,找出真的北条修一,然后……
张军在脑子里做了一个“一枪毙命”的动作,然后继续啃窝窝头。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在窝窝头上,从侧面看去,就是一个饿极了的人在埋头吃东西。
“不知道这个候车大厅里面,到底藏着多少敌人?”
想到这,张军心念一动,崔动了扫描眼,目光从窝窝头上移开,看似随意地扫了一圈候车大厅。
顿时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的双眼之中扩散而出,席卷四方。
他的视野里,人群还是那些人群,长椅还是那些长椅,可每一张面孔的旁边,都多出了一行行细小的文字,像是浮在半空中的标签,只有他能看见。
那些穿着灰布褂子的、靠着柱子打盹的、蹲在地上啃干粮的、坐在长椅上翻报纸的,一个个标签浮现在他们头顶。
【姓名:田中太郎。】
【年龄:34。】
【职务:特高课便衣特工。】
张军的目光移过去,又停在另一个人身上。
【姓名:佐藤健二。】
【年龄:29。】
【职务:特高课便衣特工。】
再移过去。
【姓名:铃木一郎。】
【年龄:41。】
【职务:宪兵队曹长。】
再移过去。
【姓名:山本和彦。】
【年龄:26。】
【职务:特高课便衣特工。】
张军不动声色地数着,目光在候车大厅里缓慢地扫过一圈。
六个。
光是候车大厅里,就藏着六个伪装成普通乘客的特高课便衣特工。他们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混在人群里排队;有的坐在长椅上翻着报纸,报纸挡着大半张脸;有的假装靠着柱子打盹,眼睛却半睁半闭地打量着四周;还有的拎着行李包,来来回回地走动,像是在等车,其实是在巡视。
张军又扫了一圈,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把角落里、柱子后面、楼梯拐弯处那些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都扫了一遍。
又是六个。
候车大厅的几个出入口附近,各站着一个;楼梯口下面蹲着两个;厕所门口的阴影里,还缩着一个。这些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穿短褂的,有穿长衫的,有背着褡裢的,有拎着篮子的,可他们头顶上的标签,全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同一个名字:宪兵队。
“这些人都是宪兵队的士兵!”
张军把嘴里的窝窝头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闷哼。
玛德。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光候车大厅就这么多敌人,外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站台上、广场上、出站口、停车场、甚至远处的屋顶和窗口,鬼知道小鬼子还埋伏了多少人。”
张军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窝窝头,慢慢地嚼着,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
军统的人一旦动手,虽然只是吸引火力,但肯定也会出现伤亡。
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平安带的那十几个人,虽然都是好手,可他们要面对的是特高课、宪兵队、还有周围数不清的暗哨。枪声一响,四面八方的鬼子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子弹不长眼,手榴弹不长眼,谁跑得慢一步,谁就回不来了。
那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有的刚娶了媳妇,有的连个字都不认识,只知道跟着队长干,打鬼子,除汉奸。
可今晚,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就回不去了。
张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唉……
可那口气只叹了一半,就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战争。只要是战争,肯定就会死人。
为了暗杀北条修一,为了除掉这个双手沾满龙国人鲜血的刽子手,这些人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而且,他们今晚的任务,本来就是吸引火力。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做好了准备。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养精蓄锐,一击致命,杀死真的北条修一。这样,才对得起他们。
张军睁开眼,目光又恢复了那种懒散而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伸着脖子咽下去,然后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把沾在胡子上的碎屑擦掉。
吃完之后,他往行李袋子上一躺,把两只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看上去就是一个赶了一天路、累得倒头就睡的旅客。和旁边那些躺在长椅上打盹的人,和那些蜷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可他的耳朵,却一直醒着。
他听着候车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听着广播里含混的报站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着。
时间还早。火车还没到。
他需要做的就是躺着,等着,在黑暗中,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安静地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