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车头的方向,有一节车厢和别处不同。那节车厢挂在车头后面的第二节,车窗比普通车厢大了一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车厢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男子,身材壮实,面无表情,一左一右地守着车门。
这是VIp车厢。
张军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这节车厢里坐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普通老百姓坐不起,也不会坐。北条修一如果在这趟火车上,极有可能就在这节车厢里。
车门打开,一个个达官显贵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白白净净的男人,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衣,剪裁合体,一看就是好料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露出半张脸。那张脸白白净净的,没有留胡子,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张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此人和北条修一长得非常相似。那个被地下党和军统反复研究过的面孔,颧骨的轮廓、鼻梁的弧度、下巴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仅凭肉眼,他自认为这就是北条修一。
可他立刻催动了扫描眼。
一行标签浮现在那人头顶:
【姓名:伊藤睛雨。】
【年龄:42。】
【职务:普通日本公民。】
张军的目光定在那行标签上,一动不动。
普通日本公民。
不是北条修一。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把目光从那个人脸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他周围,很显然,这个叫伊藤晴雨的,正是小鬼子找来扮演诱饵的假北条修一,至于真的北条修一,如今还未出现。
那个叫伊藤睛雨的男人下了车,立刻被几个黑西装保镖围住了,前前后后护着,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而在他们周围,还散布着大量便衣,那些人有的走在前面探路,有的跟在后面断后,有的混在普通旅客中间,不远不近地缀着。
张军又催动扫描眼扫了一圈。
那些便衣头顶上的标签,一片一片地浮现特高课便衣特工】、【宪兵队曹长】、【特高课行动组组员】,密密麻麻的,像是撒在人群里的一把沙子。
看来此人就是假扮的北条修一了。
张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果然很像。如果没有扫描眼,我也根本分辨不出。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假北条修一,对方已经在保镖的保护下,朝着火车站外面的方向走远了。黑色的便衣、黑色的礼帽、黑色的伞,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混入了人群,很快就被挡住了视线。
张军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再看那个假货。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任务,找出真的北条修一。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从车厢里涌出来的乘客,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扫描眼的酸胀感越来越重,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涩了,可他咬着牙,继续扫着。
一个又一个乘客从他面前走过,一个又一个标签浮现,又消失。普通旅客、商人、学生、妇人、孩子、老人……每一张面孔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火车上的人,还在不断地往下走。
可张军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开始有些忐忑了。
已经扫了这么多人了,怎么还没有?
他又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站台上的人渐渐少了,那些涌出来的乘客大多已经散去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还在往外走。
可他要找的那个人,那个头上顶着【北条修一】四个字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难道真的北条修一不在火车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张军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往他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打在肩膀上,打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他攥紧了行李袋子的带子,指节发白。
如果真的北条修一不在火车上……
如果这条情报是假的……
如果这只是小鬼子抛出来的又一个诱饵……
那这次任务,就彻底失败了呀。
他咬了咬牙,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不,再等等,再看看。火车上的人还没下完,说不定真的北条修一就在后面,说不定他混在最后一批乘客里面,趁着前面假货吸引了所有注意力,他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溜走。
张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嘴角滑进嘴里,又苦又涩。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列火车,盯着那些还亮着灯的车窗,盯着那些还在往外走的人影。
火车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站台上,也越来越空了。
可那个他要找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另一边!
假的北条修一在保镖的簇拥下,快步朝着火车站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在最中间,前后左右各有一个黑西装保镖贴身护着,外面还散着七八个便衣,有的走在前面探路,有的跟在后面断后,有的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侧,把整条出站通道封得严严实实。那个叫伊藤睛雨的男人步子迈得不快不慢,礼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和一截金丝眼镜的镜腿。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车是崭新的,车身擦得锃亮,雨水顺着车顶淌下来,在车门上汇成一片细密的水帘。司机早就撑着一把黑伞等在车门口,见他们过来,立刻小跑上前,把伞举到伊藤睛雨头顶,另一只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伊藤睛雨弯腰钻进了车里,黑西装保镖紧跟着坐进了副驾驶,另外两个保镖拉开了后面的另一辆车。引擎轰的一声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朝着火车站外面的马路驶去。
张军站在站台的铁柱旁边,远远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深处。
他没有动。
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那列火车。乘客已经快下完了,站台上稀稀拉拉的只剩下几个人影,有的是接站没接着的,伸着脖子往车厢里张望;有的是车站的搬运工,推着小车来来回回地跑着;还有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拿着信号旗在站台尽头晃来晃去。
张军攥紧了行李袋子的带子,手指关节发白。
他还在等。
可是不等他再多想,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撕破了雨夜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