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哒……
是冲锋枪的声音!从火车站出口方向传来的,清脆而密集,像是有人把一整挂鞭炮丢进了铁桶里,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紧接着,砰砰砰……
几声手枪的脆响也加了进来,还有一两声驳壳枪特有的闷响,混在一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然后……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地面都跟着微微震了一下,站台上的积水被震得跳了起来,溅了张军一裤脚。是手榴弹,声音他太熟了,那种铁疙瘩炸开的时候,沉闷而暴烈,像是有人把一口铁锅砸碎在水泥地上。
张军知道,肯定是军统的人动手了。
枪声就是从火车站出口方向传来的,离出站口不远,大概是在广场东侧的那条马路上。
李平安选的位置很好,那里有几排货栈,巷子窄,拐弯多,打完了容易撤。可小鬼子的兵力和火力,也不是吃素的。
整个火车站,顿时陷入了混乱。
站台上的人最先反应过来,有人尖叫一声“不,不好!打起来了!快跑呀”,转身就跑,行李也不要了,撒腿就往候车大厅的方向冲。
几个搬运工吓得把小车一扔,钻进了旁边的货棚里,缩在麻袋后面瑟瑟发抖。
候车大厅那边更热闹,隔着玻璃都能听到里面炸了锅似的。惊呼声、叫喊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大批旅客从候车大厅里涌出来,有的往站台上跑,有的往广场上跑,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知道往哪儿逃才好。
“啊!杀人了!杀人了!”
“是枪声!发生火拼了!快跑啊!”
“快,快躲起来!别往那边去!”
“是抗日分子!快,快冲出去,立刻将他们包围!”
最后那一声,是中气十足的日语,吼得又急又狠。张军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站台入口处的铁栅栏后面,几个穿着雨衣的人影猛地掀掉了身上的伪装,露出了里面的土黄色军装,手里端着步枪,嗷嗷叫着朝出口方向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候车大厅里那些原本伪装成普通乘客的便衣特工,此刻也不再装了。
张军看到,那个刚才坐在长椅上翻报纸的中年男人,一把把报纸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一把王八盒子,杀气腾腾地朝门口冲。
那个靠着柱子打盹的络腮胡,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驳壳枪,跟在那人身后跑了出去。还有那个拎着行李包来来回回走动的矮个子,也把行李包一丢,拔出手枪,混在人群里朝枪响的方向涌去。
就连刚才走在张军旁边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小林光夫,也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撸子,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朝出口方向跑了过去。
张军还看到,远处那些屋子里,一扇扇原本紧闭的门被猛地踹开,大量穿着军装的小鬼子士兵从里面冲了出来。他们端着三八大盖,刺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成排成排地朝着枪响的方向围了过去。有的从正街冲,有的从巷子里绕,有的直接翻过矮墙,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密密麻麻地涌了过去。
“快!快!包围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东边!东边巷子里也有人!堵住!”
“机枪呢?机枪架起来!”
日语、汉语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脚步声、枪声、喊声、雨声,搅成一锅沸粥,整个火车站周围像是炸了锅一样。
张军站在站台的铁柱后面,装作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缩着脖子,抱着行李袋子,蹲在地上,两只眼睛却透过铁柱和行李袋之间的缝隙,偷偷地看着外面。
他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
玛德!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么多小鬼子士兵,黑压压的一片,从四面八方围过去,像潮水一样。军统的兄弟们,你们可一定要坚持住啊!
他知道,李平安带的那十几个人,虽然个个都是好手,可他们要面对的是特高课的便衣、宪兵队的士兵、还有从附近兵营赶来的增援。这么多人包围,哪怕他们第一时间就撤退,也一定会损失惨重。火力吸引是吸引住了,可这笔代价,他心里清楚得很,是用命填出来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可他没有动。
他必须留在这里,继续扫描,找出真的北条修一。军统的人在用命给他争取时间,他不能被那些枪声牵着鼻子走,不能冲出去,不能暴露自己。
张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翻涌的焦躁和愤怒硬生生压下去。他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被掐出印子的手指,然后缓缓抬起眼帘,重新催动了扫描眼。
酸胀感再次涌上来,眼球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咬着牙,在混乱的人群中疯狂地扫着。
那些四散奔逃的旅客,那些抱头蹲地的平民,那些端着枪冲过去的士兵和特工,一张张面孔从他眼前掠过,一行行标签浮现又消失。
【姓名:中村大辅。】
【年龄:33。】
【职务:宪兵队军曹。】
【姓名:高进。】
【年龄:28。】
【姓名:渡边淳。】
【年龄:45。】
【职务:普通日本公民。】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张军扫了一遍又一遍,人群中每一个角落都扫过了,每一张可能的面孔都没有放过。可是那个他要找的人,那个头上顶着【北条修一】四个字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站台上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吓瘫了的旅客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候车大厅里的人还在往外涌,可涌出来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哭爹喊娘地往雨里跑,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
张军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难道真的北条修一,真的不在火车上?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打在肩膀上,打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他攥紧了行李袋子的带子,指节发白,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如果情报有误,如果今晚的一切都是一场空,那军统那些兄弟的牺牲,就全白费了。那些倒在枪口下的命,那些血,那些用命换来的几分钟混乱,全都白费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
他告诉自己。还没有结束。火车上的人还没下完,站台上还有人,说不定真的北条修一就在后面,说不定他混在最后一批乘客里面,趁着前面假货吸引了所有注意力,他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溜走。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