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看着张军背景,眼中的警惕之色渐渐消失,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把手从腰间收了回来。
其中一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另一个耸了耸肩,重新靠回了座位,恢复了那种百无聊赖的旅客模样。
应该只是个女儿走散的普通人而已!
虚惊一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的男人,从车厢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长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看上去就像个跑生意的账房先生。
此人脸上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走到北条修一旁边,弯了弯腰,然后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坐定之后,他微微侧过头,凑近北条修一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
“北条君。”
冈本一木的语气平稳而恭敬,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抗日分子已经被吸引了过去。南野课长在火车站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现在肯定遭到了围剿,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们现在很安全,趁此机会,我们从另一条路离开吧。”
北条修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座椅的扶手,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目光越过车窗,投向远处枪声传来的方向。
隔着雨幕,隔着好几节车厢,那边的声音已经渐渐稀落了下来,从密集的扫射变成了零星的脆响,像是一挂鞭炮放到了尾声。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冈本君。”
北条修一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过。
“你们这次,能不能活捉到那个孤狼?”
他转过头来,看着冈本一木,花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冷而利,像两枚生了锈的铁钉。
冈本一木听到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点得意收敛了几分,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谨慎地开口:“北条君,只要孤狼来了,那就肯定会被咱们抓住。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南野课长亲自坐镇指挥,四名帝国最优秀的狙击手占据了制高点,几十名便衣特工混在人群里,外围还有宪兵队待命。只要他敢露面,哪怕只是露出一丝踪迹,就会被我们发现。他再厉害,也躲不过这样的天罗地网。”
“呦西。”
北条修一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很好。”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满足:“如果我来到上海的第一天,就能抓住这个该死的孤狼,那绝对是大功一件。内务省那边,也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他停了停,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想象什么场景:“我倒要看看,这个杀了我们那么多帝国精英的孤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冈本一木陪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北条修一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硬朗,起身的时候还微微晃了一下。冈本一木立刻站起来,伸手想要搀扶,被北条修一轻轻摆了摆手拒绝了。
“走吧。”
北条修一理了理衣襟,把花白头发上沾着的一点碎屑弹掉,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和平静:“我们离开。”
“是!”
冈本一木脚跟一碰,低声应道。
随着北条修一起身,车厢里那四五个伪装成普通老百姓的保镖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动作很自然,有的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有的在整理衣裳,有的弯腰系鞋带,看上去都是车厢里普普通通的旅客,到站了准备下车。可实际上,三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到了北条修一的前面,呈品字形散开,替他开路;另外两个人则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后面,拉开了几步距离,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冈本一木提着公文包,陪在北条修一的身侧,微微弯着腰,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北条修一的胳膊旁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一行七八个人,就这么从火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走火车站出口的方向,而是朝着侧边的一条小路拐了过去。那条路很窄,一边是车站的围墙,另一边是一排低矮的仓库,平时是车站职工和搬运工走的路,旅客一般不会往这边来。
雨还在下。
哗哗的雨声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圈,照得那些仓库的铁皮屋顶泛着水光。小路上积了厚厚一层水,踩下去“啪嗒啪嗒”地响,泥水溅了一裤脚。
北条修一走在最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在雨夜匆匆赶路,毫不起眼。
冈本一木走在旁边,一只手撑着伞,替北条修一挡着雨,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公文包。
前面三个保镖已经走到了小路拐弯处,其中一个探出头去,朝前面的大路扫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冲冈本一木微微点了一下头。
安全。
冈本一木松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然而他们不知道!
一双毒蛇一般的眼睛,此刻正在后方死死盯着他们。
杀意腾腾。
就在刚才那节车厢里,张军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之后,并没有真的跑远。
他冲进下一节车厢,迅速穿过去,从另一侧的车门跳下了火车,然后绕了一个大弯,从站台后面的货棚区折了回来。他的脚步极快,压着步子跑,雨声和远处的枪声给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就那么贴在最后一节车厢的阴影里,看着北条修一和冈本一木从车上下来,看着他们拐上了那条侧边的小路,看着那七八个人在雨幕中渐渐走远。
张军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猎手看着猎物走进绝路时的残忍和笃定。
北条修一。
你逃不掉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行李袋子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那条岔路更窄、更黑,两边全是破旧的仓库,顶上搭着铁皮雨棚,雨水打在雨棚上“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