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钻进那条岔路,步子压得极低,身子几乎贴在了墙根上,在黑暗中迅速穿梭。
他的方向感极好,脑子里像装着一张活地图,三拐两拐,就绕到了北条修一等人的前面。
他停在一处墙角后面,背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胸口微微起伏着,但呼吸压得很轻很浅。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趴下身子,从墙角后面朝着远处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在雨幕的深处,昏黄的路灯下面,冈本一木等人正护送着真的北条修一,朝着这边走过来。
北条修一还是走在那群人最中间,花白头发,旧衣裳,佝偻着身子,看上去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冈本一木走在他旁边,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嘴唇在动,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张军的心念一动。
他感觉掌心微微一沉,一把狙击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枪身冰冷而熟悉,那重量落在掌心里,像是一颗定心丸。
他趴在地上,两条腿向后伸展,身体贴紧了湿漉漉的地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浸透了前襟,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张军把狙击枪架在墙角的一块凸起的砖头上,枪管从墙角边缘探出去,瞄准镜贴上了眼眶。镜筒里,十字准星对准了远处那个佝偻的身影。
呼吸,慢了下来。
心跳,也慢了下来。
而此刻的冈本一木、北条修一等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来临。
“北条君。”
冈本一木撑着伞,走在北条修一身侧,侧头看向远处火车站的方向,那边的枪声已经渐渐停歇了,只有偶尔一两声零星的脆响,像是最后的收尾。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边的枪声已经渐渐停止了,看样子,抗日分子已经被我们围剿殆尽了。”
北条修一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拢了拢衣襟,也朝着枪声的方向看了一眼。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清楚,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容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餍足。
“南野君的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得意:“支那人做梦都想不到,我会安排一个假的自己充当诱饵。真的我,从另一条路偷偷离开。”
他轻声笑了一下,笑声干巴巴的,像是枯叶在风里摩擦:“他们以为杀了北条修一?他们杀死的,不过是一个替死鬼罢了。”
“是呀!”
冈本一木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吃定了猎物的轻松:“课长的这一招金蝉脱壳,实在太厉害了。连我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最后才晓得那个是假的。”
他微微弯了弯腰,语气里带了几分恭维:“北条君的安排,才是真正的天衣无缝。”
“哈哈……”
北条修一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枯瘦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摆了摆,像是把这些恭维话都拂开了。可他的嘴角还是翘着,显然心里很受用。
“只要能活捉孤狼!”
他停了停,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我一定要亲眼看看,这家伙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传说中的三头六臂。”
他的话音未落。
“噗。”
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动,像是一颗石子被弹弓打进了泥地里。
很显然,是张军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从黑暗中爆射而出,穿透了层层雨幕,带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瞬间击中了北条修一的脑门。
子弹是从他眉心一点的位置打进去的,鲜血喷溅而出,带着白色的东西,热腾腾地溅了冈本一木一脸。
北条修一瞪大了眼珠子。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抹笑容,嘴角的弧度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散开,像是两盏突然被风吹灭的灯。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砰”的一声磕在湿漉漉的地上,泥水被砸得四溅开来。他倒在雨地里,花白的头发散开,浸在泥水中,红白混杂的东西从太阳穴的弹孔里汩汩地流出来,被雨水冲淡了,顺着路面淌成一条浅浅的红色的溪。
同时瞪大了眼珠子,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而冈本一木,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只手还举着伞,另一只手还提着公文包。他的脸上全是血,温热的,黏稠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长衫的前襟上,滴在公文包上,滴在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片刻!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更长。
冈本一木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撕开了一样,发出一声走调的、几乎不像是人声的惊呼:“不……!”
他扑到北条修一的身上,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的全是温热黏稠的血,黏了一手。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来。
“不要!北条君!你,你怎么就死了呢,你可绝对不能死啊!”
“该死的!是谁?”
不容冈本一木想明白,突然响起了一阵阵枪声。
“砰砰砰!”
至于那几个便衣保镖护卫,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朝着远处黑暗的方向胡乱扣动扳机。枪口焰在雨夜中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几张惊恐而扭曲的脸。
可他们根本没看到张军。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片碎砖和火星;有的从旁边的雨棚上穿过去,在铁皮上留下一个个透光的窟窿;有的钻进了黑暗之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完全是在胡乱开枪,根本没有伤到张军丝毫。
“在那边!那边!”
“不对,是这边!”
“混蛋!到底在哪里!”
“保护北条大人!快!快!”
几个人乱成一团,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贴着墙根,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乱晃,照见的全是雨丝和墙壁。根本没有张军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