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天上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有人把整条黄浦江的水都泼到了上海滩的上空。雨点砸在瓦檐上、墙头上、路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爆响,整座城市都泡在水里,连空气都湿得能拧出半盆水来。
张军丝毫不在意这些。
他从那条巷子里冲出来之后,一路飞快逃窜,脚步又急又密,贴着墙根跑,专挑那些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胡同钻。左拐右拐,前拐后拐,有时候甚至要从一堆烂木箱上面翻过去,有时候要从一排晾衣竹竿底下钻过去。
雨水把他的衣裳浇得透湿,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可他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不能停。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拐过的路口,确认着方向。脑子里那张活地图不停地转着,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身的门洞和可以翻越的矮墙,全都在他心里清清楚楚。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他钻进一条背街最深处的小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框两边各堆着一摞破砖,墙根下面长着一溜青苔,湿漉漉的,看着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门前的地上积了一汪水,映着远处路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一晃一晃的。
张军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门前,心念一动,掏出了一把钥匙,迅速打开了临时安全屋。
张军没有丝毫犹豫,他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又把门后的铁闩重新插好。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秒钟。
门里面是一条极窄的过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军凭着记忆往里走了七八步,又拐了个弯,面前出现了一扇木门。
他推门进去,顺手在门边摸到了火柴,“嚓”的一声划亮,点燃了窗台上那盏煤油灯。
昏黄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这是一间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叠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窗下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桌上放着半盒火柴和一只搪瓷缸;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歪了一扇;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窗户用厚厚的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张军把门关好,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
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慢慢压平稳。然后他睁开眼,走到窗前,撩开黑布帘子的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屋顶和雨幕,远处的火车站方向,灯火朦胧,雨雾弥漫,隐约能听到警哨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从那边传来。
小鬼子的巡逻队肯定已经开始全城搜捕了,要不了多久,各个路口都会被封锁,过往行人都会被盘查。
“现在北条修一死了,小鬼子肯定极为愤怒,马上就要封锁所有出入口。”
张军放下帘子,转过身来来到桌子旁。心念一动,顿时换洗的衣服,鞋子裤子等等,全都凭空浮现而出。
接下来,他迅速卸妆,换上原本自己的衣服裤子鞋子,脸上的伪装。也尽数抹除干净,恢复了本来容貌。
不到十分钟!
站在那面歪镜子前面的,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男人,身材挺拔,肩膀宽阔,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从容和自信。
正是辉宏服装厂顶尖设计师,张军。
他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斯斯文文,干干净净,像是一个刚从写字楼里出来的高级职员。
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啃窝窝头、满脸胡茬的流浪汉的影子。
张军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煤油灯拧灭。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哨声。
他摸黑走到门口,拉开木门,穿过过道,回到那扇黑漆木门后面。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拉开门闩,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小胡同里黑黢黢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张军撑开一把事先藏在门后的黑伞,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小胡同,汇入了主街稀疏的行人之中。
他没有跑,也没有低头缩脑。他走得从容而自然,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伞沿压得不高不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那件考究的藏青色西装。
看上去,就是一个雨夜赶路回家的体面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走到街口,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深处。
两侧是紧闭的民居后墙,头顶是搭出来的雨棚,遮住了路灯的光,巷子里黑得几乎看不见五指。
张军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周没有一个人影。
他立马心念一动。
下一秒,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巷子中央。车身擦得锃亮,雨水落在车顶上,顺着弧线滑下来,在车灯周围汇成一片细细的水帘。车头那个亮晶晶的福特标志,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
张军看着这辆凭空出现的轿车,嘴角翘了翘。
“嘿嘿,有系统就是方便,连车子都可以装下了。”
张军嘿嘿低声笑了一下,伸手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真皮座椅又软又厚,坐上去整个人都陷了下去,跟刚才那硬邦邦的行李袋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嗡!
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仪表盘上的指针轻轻一跳,车灯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穿透雨幕,照亮了前方狭窄的巷子。
张军挂上挡,松开手刹,方向盘一打,车子从巷子里倒了出去,拐上大路,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张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西装领子理了理,脚下油门一踩,黑色福特小轿车嗡的一声加速,在雨夜的街道上飞驰起来。尾灯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晕,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