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云鹤楼”三楼。
最东头那间临街的雅间里,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靠窗那一侧,开着一道极窄极细的缝。
南野次郎站在窗户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端着那只早已凉透的青瓷茶杯。他的脸贴着那道窄缝,目光穿过层层雨幕,落在远处火车站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一直在听。
刚才那阵密集的枪声,他已经听到了。
先是冲锋枪的连射声,哒哒哒的,清脆而密集,从出站口方向传来,响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被更密集的枪声压了下去。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玻璃都跟着颤了一下。
再后来,枪声渐渐稀落,从密集的扫射变成了零星的互射,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南野次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森,像是深秋的寒霜。
“嘿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茶杯搁在窗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
“愚蠢的支那人。果然上当了。你们竟敢来暗杀北条修一阁下,这一次,必定将你们一网打尽。”
他在窗前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走到桌子旁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桌上那盏台灯的旋钮转小了些,灯光暗了几分,他的脸就陷在了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希望孤狼也来了。”
南野次郎重新走到窗前,把脸贴近那道窄缝,目光穿过雨幕,朝着火车站方向看去。那边,隐约能看到几盏路灯的昏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还有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大概是士兵们在搜捕。
“这样就能将他杀死,甚至活捉。”
南野次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热度,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要得到满足的渴望。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长什么样?难不成真有三头六臂?”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皱了皱眉,又把茶杯放下了。
他并不认为安排了这么多人、设下了这么多埋伏,会有什么意外。四名帝国最优秀的狙击手,几十名便衣特工,外围还有宪兵队随时待命。这火车站周围,早就被他围得铁桶一般。孤狼就算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一把枪,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已经想到了完成任务、接受嘉奖的场景。
司令部的将军们会亲自为他授勋,内务省那边也会发来嘉奖电。孤狼这个名字,困扰了特高课这么久,杀了那么多帝国的精英,终于在他南野次郎的手上画上了句号。
他的名字,会被写进特高课的功劳簿里,会被后辈们当作传奇来传颂。
想到这些,南野次郎的嘴角又翘了翘。
他整了整领带,把西装下摆拉了拉平,然后重新走到窗前,背着手,等着好消息送上门来。
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又急又重,不像是平时手下人那种规规矩矩的三下轻敲,而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拳头砸门。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南野次郎眉头一皱。
他转过身来,朝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时间,这个节骨眼上,谁会这么慌张?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冈本一木派人来报信了,抓到了孤狼,手下人高兴过了头,失了分寸。
他嘴角那抹冷笑重新浮了起来,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
“肯定是抓住孤狼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他伸手握住门把,一转,一拉。
房门打开了。
可下一秒,南野次郎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看到任何喜悦之色,没有看到押着俘虏的士兵,没有看到来报功的冈本一木。站在门口的,是特高课的一名行动特工,叫宫本川琦,二十来岁,平时办事利落,话不多,南野次郎对他印象还不错。
可此刻的宫本川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恐。雨水把他的头发和衣裳浇得透湿,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手指头一直抖到膝盖,站在门口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南野次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宫本?”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和疑惑。
“你这是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宫本川琦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
“课长……大、大事不好了……”
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又哑又涩,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冈本组长他……他……”
南野次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冈本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说清楚!”
宫本川琦咽了一口唾沫,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冈本组长他……死了……”
南野次郎一愣。
可宫本川琦的话还没说完。他的下一句话,像是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南野次郎的胸口上。
“还有……北条修一阁下……也……也玉碎了!”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
南野次郎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云端直直地落入了十八层地狱。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样。那抹冷笑还残留在他嘴角,可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空洞的、无法置信的白。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口气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西装下面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冰凉的。
“不……”
过了好一会儿,南野次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可能。”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白上瞬间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这绝对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冈本一木呢?他不是亲自护送北条阁下吗?四名狙击手呢?几十个便衣呢?宪兵队呢?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怒火冲天。
怒火攻心。
南野次郎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突突地跳着。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他张开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嗓子眼里一股腥甜猛地涌了上来。
“噗!”
下一秒,一口鲜血从南野次郎的嘴里喷了出来,殷红的血雾在灯光下炸开,喷了宫本川琦一脸。
宫本川琦吓得往后一缩,可又不敢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脸上全是血点子,浑身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南野次郎的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撑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角还挂着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他那件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子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震怒和惊骇,只剩一片死灰般的冰冷。他抬起手,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重,指节发白。
“宫本君。”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把冈本一木的尸体给我找回来。把北条阁下的尸体也找回来。还有,立刻封锁全城。所有出城的路口,车站、码头、机场,全部设卡。谁都不准离开上海。”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孤狼。”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你杀了北条阁下,杀了我的人,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他松开撑着门框的手,直起身来,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投向外面黑沉沉的雨夜。雨声哗哗地响着,像是老天在倒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可南野次郎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跑不掉的。我南野次郎在此发誓,不把你碎尸万段,我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