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
上宫问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全是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连擦都没擦一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子深处那一片狼藉,盯着李平安那具被炸得不成样子的尸体,盯着自己手下那三具倒在水里的土黄色身影。
“八嘎呀路!”
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像是有人拿刀在他嗓子上割了一下。
“快!快救人!”
小鬼子立马冲上去。十几个人端着枪涌进巷子,脚步踩在水洼里,泥水四溅。他们冲到那些还在扭动的人影旁边,蹲下去翻看。
那个肚子被弹片割开的小鬼子士兵还有一口气,手还在往上抓,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嘴里涌出血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肠子,像是还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另一个士兵躺在水坑里,两条腿蹬了几下,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就不动了。
没坚持一会,就死了。
军曹跪在旁边,伸手去探鼻息,手收回来的的时候,指尖上沾着血和雨水。他抬头看向上宫问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上宫问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李平安的尸体旁边。李平安仰面躺在泥水里,脸已经看不清了,半边脸被炸得血肉模糊,另半边脸上还挂着那抹笑,那抹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笑。他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手榴弹的木柄,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上宫问天蹲下去。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钟。雨水打在他的后背上,军装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该死的支那人……”
“八嘎!”
他一拳砸在墙上。
墙上的砖碎了一块,碎砖和泥灰簌簌地往下掉。他的手背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该死的支那人!”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那双眼睛里的冷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烧透了的暴怒,眼白上全是血丝,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突突地跳。
“我一定要杀了你们!一定!”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被雨声吞了一半,可剩下的那一半,像刀刃一样锋利。
巷子口的鬼子兵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喘气都压低了。军曹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接话。
上宫问天站在雨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李平安,王勇,周云贵,那个汉奸翻译,还有自己那三个兵。六具尸体,在雨水中排开,像一排被冲上岸的木头。
情报没了。孤狼的线索,随着那声爆炸,全没了。
他还搭进去了三个兵和一个翻译。
回去之后,怎么交代?
上宫问天闭了一下眼睛。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落,滴在李平安那张残缺的脸上。
他睁开眼,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枪声渐渐停止了。
火车站周围那些密集的爆豆声,那些零星的脆响,那些手榴弹的闷响,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只剩下大雨磅礴的声音,风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响彻整个火车站。
雨幕笼罩着整座城市,把一切都洗得模糊了。巷子里的尸体被抬走了,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那些弹壳、那些碎布片、那些被炸飞的烂棉花,全都被冲进了下水道,冲进了黄浦江。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有些东西,雨水冲不掉。
此刻的张军,已经回到了家中。
那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停在楼下的巷子里,熄了火,车顶上的雨水还在顺着弧线往下淌。
来到二楼卧室,张军没有开灯。
他摸着黑走到窗户口,伸手把厚重的窗帘拨开一道窄缝,侧过身子,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看去。
窗外大雨倾洒而下。
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地响,水痕一道道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火车站方向隔得太远,隔着好几条街,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可那边偶尔有光闪一下,橙红色的,一闪就灭,接着是闷闷的响声传过来,被雨声削去了一半,可还是能听出那是爆炸声。
时不时还有枪声。
“砰……砰……”,隔一阵响一下,又隔一阵响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雨中艰难地呼吸。
张军的眉头拧着,眼睛盯着那个方向,一眨不眨。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抵在窗台上,抵得发白。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在玻璃上凝了一小团白雾。
这一次,只怕军统行动队的人伤亡会非常大啊。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小鬼子设下的埋伏实在太多了,天罗地网。出站口有冲锋枪,站台上有狙击手,外围有宪兵队,街上还混着便衣特工。军统那些人,满打满算也就十几条枪,冲进去就跟往火坑里扑一样。
哪怕只是掩护,可也九死一生。
凶多吉少。
张军闭了一下眼睛。眼前闪过几张模糊的脸,那些军统行动队的人,他只见过两面,领头那个叫李平安的,三十来岁,脸黑黑的,话不多,眼神很定。见面的时候李平安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放心干你该干的事,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当时张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可现在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张军不免有些愧疚。这次的计划,可以说是自己一手策划的,是自己的行动,让他们去送死了。
那些弟兄,跟他张军素不相识,连名字都叫不全,就这么折进去了。
可如果不这样做呢?
不将小鬼子的火力吸引走,他根本没办法杀了北条修一。
那个老鬼子躲在最中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保镖,狙击枪的射程再远,也得有角度,也得有机会。就算最后能杀,自己恐怕也在劫难逃。
火车站周围全是敌人,一旦暴露位置,几秒钟之内就会被包围,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跑都跑不了。
“兄弟们……”
张军低着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对着雨夜里的什么人说话。
“对不住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但你们放心,北条修一这个鬼子军官,现在已经死翘翘了。我一枪打穿了他的脑门。。”
他的声音慢慢沉下来,带着一种狠劲。
“你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放心。我以后会杀更多小鬼子,汉奸,为你们报仇雪恨。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