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夕阳西下。
金红色的光从西边楼群的缝隙里斜射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一片叠着一片,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子。
辉宏服装厂的大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缓缓驶了出来,轮胎碾过门口那滩还没干透的水洼,溅起几星水花。
张军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着档位,脚下油门一踩,车子顺着弄堂口拐上了大街。副驾驶的窗户摇下了一半,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倒。
王保国坐在副驾驶上,看了一眼退后的辉宏服装厂,随即扭过头来,看着张军,嘴角一咧。
“军哥,今晚上咱们去哪里聚一聚?”
张军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后视镜掰了掰,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立刻回答,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
车子从两辆黄包车旁边擦过去,车夫回头瞪了一眼,他也没在意。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松快,“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
他顿了一下,正好前面路口亮着绿灯,他脚下一踩油门,车子蹿出去一截,然后才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说出来。
“就去八仙楼吧。”
“八仙楼?”
王保国猛地转过头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截,像是被人掐了一下。他瞪着眼睛看着张军。
“军哥,你说的是……南海路那个八仙楼?”
张军点了点头,没说话,嘴角那抹笑还在。
王保国又惊又疑,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松开。
“军哥,这……这会不会太奢侈了?”
他往张军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里吃一顿,都要上百大洋呢!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我一个拉黄包车的兄弟,以前跟我说过,他有一回拉到一位客人从里面出来,一晚上居然消费了五百大洋,都抵得上普通人好几年的工钱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敬又远的味道,像是说起一座进不去的庙。
“能去那里吃饭的,都是一些达官显贵,社会名流。要么是政府大员,要么是银行老板,要么是那些跟小鬼子做生意的买办,要么……要么我们还是去老地方吧?”
张军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一笑,很显然,对方还没从以前的身份转变过来。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拉黄包车的车夫了,而自己,也不是那么穷裁缝。
现在作为辉宏服装厂的顶尖设计师,再加上和孙老板签订的分红协议,他现在,可一点都不缺钱。
“哥哥我现在又不缺钱。”张军豪气干云道,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王保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光是孙老板答应我的公司分红,我一辈子都花不完。赚这么多钱,不就是为了享受生活的嘛。”
他把手收回来,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你不要跟我客气。哥哥今天带你去开开眼界。八仙楼算什么,以后带你去更阔气的地方,你就跟着我混就可以了。”
王保国无奈地笑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军哥,看来这次又要你破费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自己抓得翘起来一撮。
“本来我是想请你吃饭的,结果倒好,这次恐怕又要你破费了。”
张军摆了摆手,“好兄弟不说这些。你跟我还分什么你我?南野次郎这个老鬼子死了,值得庆祝。今天这顿饭,就该我请。你跟我走就是,不要想这么多。”
他说完,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地开起车来。前面是个丁字路口,他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霞飞路,又开了没多远,从一条横巷穿过去,拐上了静安寺路。
王保国也不再说什么,把窗户摇下来一点,看着街两边的景致。
这一带进入了繁华路段,路宽了,两边的铺子也气派了。有绸缎庄,有金楼,有钟表行,门面一个比一个装得富丽堂皇。玻璃橱窗里亮着灯,把里面的绸缎、金器、手表照得明晃晃的,隔着玻璃都晃眼。路上跑的车也多了,有黑色的轿车,有锃亮的包车,还有几辆挂着外国牌照的,开得飞快,喇叭按得震天响。
街上的行人也穿得讲究。男人大多是长衫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女人穿着旗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颜色鲜亮,走起路来下摆轻轻摆着,咯噔咯噔的皮鞋声,在傍晚的街上格外清脆。
偶尔有黄包车跑过去,车上的太太撑着阳伞,伞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
不到十分钟。
小轿车便抵达了八仙楼的门口。
这是一栋宏伟壮阔的酒楼。
高四层,气势磅礴,飞檐翘角,琉璃瓦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门面是整条街上最宽的,十二扇雕花木门一字排开,每一扇都擦得锃亮,门环是铜铸的,磨得能照出人影来。楼体从上到下刷着一层浅浅的米黄色,廊柱是深红色的,柱头上雕着云纹和花卉,每隔一层,挑檐下都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的流苏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一溜儿地摆过去,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
八仙楼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牌匾是黑底金字的,挂在正门上方,字写得极大,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子飞扬劲儿,像是要从匾额上飞出来。牌匾下面,还挂着一块小一点的横匾,上面刻着四个字:“宾至如归”,漆色半新不旧,倒是规规矩矩。
街道外面,热闹非凡。
商铺一个挨着一个,绸缎庄、金楼、钟表行、南货店,玻璃橱窗里亮着灯,把货品照得通明。街两边停着很多车,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有福特,有雪佛兰,还有几辆挂着使馆牌照的,车身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包车和黄包车也不少,车夫们靠在车把上,三三两两聚着抽烟聊天,眼睛时不时瞟着八仙楼门口。
来这儿消费的,都是达官显贵。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应,白衬衫黑马甲,腰板挺得笔直,迎来送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既热络,又不显得掉价。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从里面出来,两个侍应一齐弯腰,老先生摆了摆手,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缓缓开走了。
张军开着车,刚停下,立马就有两位长相甜美,穿着旗袍制服的姑娘迎了上来。
旗袍是统一的,浅青色,料子看着是上好的绸,剪裁贴身,下摆开衩到膝盖弯上面一点,走起路来露出一截小腿。领口是立领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可腰身收得细,衬得那身段玲珑得很。两个姑娘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都梳着同样的发式,头发拢到后面,用一个银色的发夹别住,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