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上海的大街小巷,像是被谁猛地捅了一竿子马蜂窝,一下子全炸开了。
“号外!号外!”
报童的嗓子从街头扯到街尾,一个比一个尖,一个比一个亮,手里挥舞着刚印出来的报纸,油墨味还没散尽,跑得鞋底啪啪响。
“特高课南野次郎,在家中切腹自尽!”
“快报!快报!南野课长在家切腹自尽了!”
一张张报纸被塞进路人的手里,铜板叮叮当当地丢进布兜里。有人接过报纸,低头一看,眼睛立马瞪圆了;有人站在茶馆门口,举着报纸大声读,周围围了一圈人,脖子伸得老长。
“南野次郎?那个特高课的课长?”
“就是他!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鬼子!”
“哎呦,真死了?怎么死的?”
“切腹!自己把肚子给剖了!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好家伙,这可是大新闻!前段时间火车站闹出了那么大动静,今儿个特高课课长就切了肚子,这上海滩怕是要变天喽!”
整个上海像是开了锅的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报馆门口挤满了人,有人拿着报纸站在那里读,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还有人急得直跺脚,问还有没有新出来的号外。
特高课课长,那可是压在无数人头顶上的一块铁板,多少人听到这几个字腿就发软,多少人半夜里被这名字吓得从梦里惊醒。
就这么死了,自己把自己给剖了,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大事儿。
与此同时。
辉宏服装厂。
二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关着,窗户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斜斜地射进来,照在桌面上铺开的那张大图纸上。
张军正坐在桌后面,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却闪烁着光芒,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图纸上,是一件旗袍。
跟市面上那些旗袍都不一样,是他琢磨了好些天,想出来的一款新花样。
领口是立领的,可立领的边沿不是传统的滚边,而是用一道道细细的暗纹压出几何图案,看着挺括,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现代劲儿。肩部往下,是两根细细的吊带,黑色的,从锁骨两侧搭下来,把整片后背让了出来。腰身收得很紧,前襟的盘扣他没用传统的直排,而是错落着来,斜斜地往下走,走到腰侧收住。
裙摆开衩的位置比普通旗袍高了些,但高得恰到好处,走动的时候能露一截小腿,站着的时候又端端正正。
他在旁边用小字注着尺寸和裁剪角度,那字写得飞快,又极其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肩宽再收两分……侧缝的弧度得再调……”
他喃喃自语着,笔尖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又停下来,歪着头端详了两秒钟,摇摇头,用橡皮擦了,重新画。
显然,他正在设计一款新式服装,采用吊带旗袍的形式。
他画得入了神。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偶尔传来弄堂里麻雀的叫声,和远处大街上若隐若现的嘈杂。那嘈杂声比往常大,可他没在意,满脑子都是线条、比例、布料垂坠的走向。
咚咚!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幕。
张军的手一顿,铅笔停在纸上,那道刚起头的弧线只画了一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进来。”
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耐烦。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吱呀”一声,挤进来一个脑袋。
王保国。
他一脸激动,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他侧着身子闪进来,反手把门推上,动作又快又轻,像是生怕走廊里有人跟进来。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王保国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凑到了张军面前,弯下腰,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压着的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军哥,好消息!”
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卷成一个筒,攥得紧紧的,纸边都捏出了印子。
“你快看!”
张军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个样子,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好消息?看把你急的。”
王保国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把那个消息在嘴里再捂一捂,可实在捂不住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到了最低。
“特高课的课长南野次郎,在家切腹自尽了!”
他一字一顿地把“切腹自尽”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张军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什么?”
“南野次郎切腹自尽了?”
张军惊呼了一声,这可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惊讶,他万万没想到,南野次郎这头老鬼子,居然自杀了!
他一把伸出手,把王保国手里那份报纸夺了过来,展开一看。
头版上,一行黑体大字,又粗又重,极为引人注目。
【特高课课长南野次郎阁下 于宅邸切腹殉国。】
标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正文,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印得有些模糊,可大致能看清。一间铺着地板的屋子,光线很亮,一个人盘坐在地板中央,光着身子,头垂在胸前,一只手垂落在身侧。他的腹部位置,插进去了一把军刀,地上全都是鲜血。
张军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往下看正文。
通篇都在说南野次郎如何忠于大日本帝国,如何维护军人尊严,如何在北条修一阁下不幸殉职之后,深感自责,最终选择以切腹的方式,向天蝗毙下谢罪。
字里行间,全是“壮烈”“英魂”“军人典范”“帝国脊梁”这样的字眼,把他捧得跟什么似的。
张军把报纸看了一遍,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兴奋灿烂的笑容。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什么“深感自责”,什么“维护军人尊严”,都是屁话。
分明就是北条修一被自己一枪爆了头,南野次郎这个老鬼子承受不了,上面追责追得紧,他走投无路了,才走了这条路。
什么“切腹殉国”,说得好听。
分明就是怕上军事法庭,怕丢人现眼,才自己把肚子剖了。
“好!”
张军猛地一巴掌拍在报纸上,声音压得很低。
“死得好!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多少抗日志士死在他手里,还有那些无辜的老百姓,多少条命,都是他手上沾的血。今天这个下场,活该。”
“军哥说得对!”
王保国赶紧接话,凑在桌子边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这老畜牲总算死了!军哥你是不知道,我一听说这消息,立马就跑来告诉你了,一路上我看了好几遍,就怕是假消息!”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虽压着,可嘴角的笑容都快咧到后面去了。
“军哥,这可是值得庆祝的喜事啊!这老鬼子一死,上海滩少了一个大祸害,咱们晚上是不是得出去喝两杯?”
张军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份报纸,目光落在南野次郎那张死状照片上。
照片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一句话就能要人性命的特高课课长,此刻光着身子,头歪着,像一只被宰了挂在架子上的牲口。
他心里那点冷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当然要去。”
他把报纸折起来,往桌面上一放,拿起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等我画完了这一稿,就立刻出发。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好嘞!”
王保国咧嘴一笑,往后退了两步,伸手去拉门。
“那军哥,我就不打扰你了。我下楼等你,画完了喊我一声就行。”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军手里的报纸,啧啧了两声,摇头晃脑的,拉上门走了。
门合上,屋子里又安静了。
张军坐在桌后面,重新拿起铅笔,可没有马上画。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折起来的报纸上,看着照片上那一团模糊的人影,嘴角慢慢往上一扯,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南野次郎。”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
“死得倒是挺痛快,不过,你别以为就这么完了。”
他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天光里,瞳孔里映着那一片亮,可亮底下,是一层比夜色还沉的东西。
“这才是第一个,还有冈本时雄,还有李群。还有清水次郎,你们这些小鬼子军官,狗汉奸……”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充满了杀意。
“都要被我一个一个杀死,才能为死去的抗日战士报仇。”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冰冷的杀意,让人听着,就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窗外,弄堂里的麻雀又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走了。远处大街上,报童的声音隐隐约约还在响,号外号外,一浪接着一浪。
张军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在图纸上那道没画完的弧线上,一笔勾了下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道弧线慢慢地,柔柔地,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
黑色的吊带旗袍,在图纸上一点一点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