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
南野次郎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在跟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说话。
“你跟了我十五年了吧。从关东军的时候,你就在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刀柄上那一圈圈缠布。
“本来想带着你继续杀敌的,可没想到,最后却要用你,来结束我的生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军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滚,可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上那块肌肉一鼓一鼓的,硬是把它压了回去。
过了几秒钟,南野次郎猛地握紧了刀柄。
指节凸起,青筋暴出,手背上的皮肤绷得发亮。他的目光从刀身上抬起来,看向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眼神之中布满了决然。
“我南野次郎对大日本帝国忠心耿耿。”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
“我绝不接受上军事法庭,这是对我的耻辱,对家族的耻辱。”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翻动的声音。他的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白色的衬衫贴着瘦削的锁骨,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我宁愿切腹自尽,也绝不会上军事法庭。”
对于日本军人来说,唯有犯了罪,对天蝗毙下不忠心的人,对大日本帝国不忠心的人,才会上军事法庭。
这对一个军人来说,那就是赤裸裸的侮辱,是一辈子无法洗刷的痕迹,哪怕上了军事法庭,自己还有机会保住一条小命,可南野次郎实在接受不了,自己对大日本帝国忠心耿耿,却要沦落到上军事法庭。
唯有切腹自尽,才是最体面的死法,代表着自己的武士道精神,以及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
南野次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有些僵,扣子从指缝里滑了一下,他又捏住,一个一个往下解。白衬衫敞开,露出里面消瘦的胸膛,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可数。
他把衬衫脱了下来,随手丢在床铺上。
晨光照在他裸露的背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疤,有弹片划的,有刺刀挑的,还有一块在关东军雪地里冻烂之后留下的暗红色硬皮。那些伤疤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像是另一个人写在他身上的一辈子。
他又解开裤带,褪下裤子,叠了叠,放在椅子边上。
光着身子,盘坐在了地板上。
地板上没有垫子,硬邦邦的,凉意从尾椎一路窜上脊梁。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背。
南野次郎把军刀横放在膝上,双手搭在刀柄和刀鞘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里那片血丝还在,可眼神之中布满了愤怒和决然。
“孤狼。”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那半扇窗户,对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天,一字一句地吼了出来。
“都是你害的!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他的声音炸开,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一下,又撞回来。窗台上那只小烟灰缸被震得晃了晃。
“我南野次郎在这里发誓!就算死,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要变成厉鬼!我要将你剥皮抽筋!”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瘪,一鼓一瘪。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最后一个字吼出来,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都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喘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汗水从额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胸口,顺着肋骨往下淌。
他喘了几口气,呼吸慢慢平了下去。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军刀。
他伸出右手,把刀从鞘里缓缓抽出。寒芒一寸一寸地露出来,先是刀尖,再是刀身,最后是刀根。那道光映在他裸露的肚腹上,映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把刀鞘放到一旁,双手握住刀柄,慢慢把刀身横过来。
他用左手抹了一把刀面,从刀根抹到刀尖,又抹回来。掌心很干,他咽了口唾沫,又抹了一遍,把掌心的汗蹭在了大腿上。
他把刀尖抵住了自己的腹部。
刀尖刚一碰到皮肉,他的腹肌猛地一缩,整个腹部往里凹了一下。刀尖跟着缩了一分,停在皮面上,没有刺进去。
他停住了。
南野次郎的手开始抖,身体也在颤抖,说不恐惧,那都是假的。
冷汗从后背、从脖子、从腋下一层一层往外渗。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膝盖上,滴在地板上,啪,啪,很轻很轻。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刀尖重新抵上去,可手一抖,滑开了。刀锋在他腹部的皮肤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见血。
他咬了咬牙,重新对准。
第二次。他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他把刀尖抵在肚脐左侧,那个位置他听老兵说过,切下去,能最快地结束。
他手腕一沉,刀尖刺破了皮,一颗血珠冒出来,圆圆的,在刀尖旁边晃了一下,顺着刀身往下淌。
可他的手又抖了,停了下来。
“南野次郎!你这个懦夫,你难道连切腹自尽都做不到吗?”
南野次郎对着自己破口大骂,他把牙咬得咯咯响,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突突地跳。
他重新握住刀柄,这一次,两只手叠在一起,左手死死压住右手,把它压在刀柄上。
他不再看刀尖,而是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天。那半扇窗户外面,梧桐叶一片叠着一片,绿得发亮,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金闪闪的。
他看了那片光两秒钟。
然后他猛地一沉腰,两只手同时往前一送。
刀尖刺进去了。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身体猛地一弹,背弓起来,又砸下去。刀身进去了半寸,血从刀口两边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大腿上,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有停。
他死死咬着牙,两只手握着刀柄,往横里一拉。
“啊!”
惨叫从喉咙深处炸出来,撞在屋子的四壁上,又弹回来。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腹部那道口子被生生拉开了,皮肉翻卷,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喷在南野次郎的大腿上,喷在地板上,溅在他光裸的胸口。肠子涌了出来,粉白色的,带着血丝,滑腻腻的,堆在他的腿间。
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他的双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他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那是涌上来的血,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
房门被一把推开了。
管家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他大概是听到了那声惨叫。他的目光从地上那一滩暗红,落到那堆粉白色的肠子上,落到南野次郎腹间那把还插着的军刀上,落到那张抬起来的、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门槛上。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掉了,掉在血水里,湿了一片。
“先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
他抬手指着南野次郎,手指头抖得像是风里的枯枝。
“你这是何必呢?你……”
南野次郎抬起了头。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乌青,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可那双眼睛,此刻异常的坚决,他看着管家,看着那张吓得变了形的脸。
然后,他笑了。
“哈哈……”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被血堵着,断断续续的,一截一截的。他的肩膀跟着抖,每抖一下,腹部的伤口就往外涌血。
“孤狼,你,你不得好死……哈哈哈”
充满怨恨的笑声缓缓落下,南野次郎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垂到胸口,又往一边歪过去。他握着刀柄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先是大拇指,再是食指,最后,两只手都垂了下来,落在血泊里,掌心朝上,指头微微蜷着。
他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望着门口的方向,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他就那么盘坐在地板上,头歪向一边,腹间插着那把跟了他十五年的军刀。
不动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管家瘫在门槛上,看着那一地的血,看着那个垂着头的人影,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往门外扑。他爬起来,又跌倒,再爬起来,扶着走廊的墙,扯开嗓子朝楼下喊。
“不好了!”
那声音嘶哑无比,带着哭腔,在楼梯间里撞来撞去。
“先生切腹自尽了!”
“南野课长!南野课长切腹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