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南野次郎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动很轻,从肩膀传到后背,又传到撑着窗框的那只手上。他夹着烟的手指收紧了,烟头上那点火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他没有立刻接文件。
也没有回头看管家。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树上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是什么内容?”
他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
管家把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脖子里。
“属、属下不敢看。”
南野次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那片血丝像是又深了一层。
“我让你看。”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可还是哑的,嘶嘶的,像是把力气都使在了咬字上。
“念给我听。”
“是,是是……”
管家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抖着手,把那份文件慢慢打开。
他看了第一行字,喉咙里滚了一下。又看了第二行,捧着文件的指头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才张开嘴,念出了声。
“上海特高课课长南野次郎……”
他的声音很小,可屋子里太静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办事不力……导致北条修一阁下刚到上海就……就殉职……”
念到“殉职”两个字,管家的声音卡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一眼南野次郎的后背,见他没有反应,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念。
“天蝗毙下震怒……经过……军部研究决定……罢免南野次郎上海特高课课长一职……”
南野次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夹着烟的手垂了下来,烟头碰到裤腿,烫出一个焦黄的小点,他没察觉。
管家继续念。
“命令南野次郎于一周之内返回本土……接受军事法庭调查……”
念完了。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了两声,又静了。
管家捧着文件,站在那里,手还在抖。他等了几秒钟,没听到南野次郎说话,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了南野次郎一眼。
南野次郎还是站着。
背对着他,站在窗户边,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头低着,看着窗外那片水泥地。烟已经灭了,夹在手指间,像一根白白的小棍子。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腮帮子上有一块肌肉在微微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下面顶。除此之外,什么表情都没有。
管家心里一酸,鼓起勇气,开口劝道。
“先生………还请三思。不要想这么多。”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又赶紧停住。
“咱们……咱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先生还年轻,等这件事过去了,本部那边……”
“嗯。”
南野次郎打断了他。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了,是听进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谁也分不清。
“我知道了。”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很,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下去吧。”
“是。”
管家应了一声,如释重负,又像是不放心。他弯了弯腰,把那份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然后倒退着走了两步,转身,拉开门,轻轻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屋子里又只剩下南野次郎一个人。
他站在窗户边,站了很久。
那根灭了的烟还夹在指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丢进窗台上那只小烟灰缸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晃了晃,空了。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用力一捏,纸盒瘪了下去,发出吱的一声。
窗外,梧桐树上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枝头,又叫了两声。叫声清亮亮的,在中午的安静里格外突兀。
南野次郎盯着那只麻雀,嘴唇慢慢抿紧了。
他没有说话。
可那只捏着空烟盒的手,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纸盒攥成了一团,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阳光从窗缝里斜射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是亮的,另半边隐在暗处,明暗之间那道线,正好切过他的鼻梁。他的眼睛在暗处,血丝爬满了眼白,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那只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南野次郎的目光跟着它,一直追到屋檐角,追到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无声无息地断了。那根支撑了他五十年的脊梁骨,从后脑勺一直撑到脚后跟,此刻一节一节地软下去,软下去,最后只剩一层皮囊。
他松开了手,那团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盒,从他掌心里滚落,轻飘飘的,滚到窗台上,停了一下,被风一吹,掉出了窗外。
整个人,也像是突然失去了灵魂一样。
南野次郎转过身来,动作很慢,他朝着那张桌子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处置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对折着,红印戳朝上。
他没有走过去。
他的目光越过那张桌子,越过那盏冷了的茶杯,越过椅子,落在了床铺旁边的架子之上。
那里,放着一把军刀。
刀鞘是黑色的,漆面磨得有些旧了,露出一道一道细密的划痕。刀柄上缠着深褐色的麻布,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布面被手汗浸得发暗,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铜制的刀镡,兽头纹饰的轮廓被磨得圆钝。整把刀静静地横在架子上,像一条沉睡的蛇,不动,可那股寒气,隔着几步都感觉得到。
南野次郎一步一步走过去。
地板在他脚下吱呀响了一声,又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呻吟。他走到架子前,站定了,低头看着那把军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双手,把军刀捧了起来。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祖传的供器。他把刀横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抬起头,对着窗户那半扇光,慢慢把刀从鞘里抽出两寸。
寒芒一闪。
刀身寒光如水,映出他的半张脸,眼窝深陷,嘴角下垂。那光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又灭了。他缓缓把刀推回鞘里,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