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
张军和王保国躲在家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王保国每天上午过来坐一会儿,带点菜,带份报纸,两个人坐在屋子里喝茶翻报,说几句闲话。下午王保国就回去了,张军一个人待在楼上,看看书,翻翻画报,偶尔站到窗户边,把窗帘拨开一道缝,看看外面的动静。
可他们能关起门来过日子,整个上海却关不住。
火车站发生的事,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扔进了冷水盆里,瞬间就炸开了。
昨晚76号、保安处士兵、警察局、特高课、宪兵队特务处,还有那些数不清的便衣,全都出动了。一辆接一辆的黑色汽车从各个据点开出来,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水花。摩托车队轰隆隆地穿街过巷,车斗里坐着戴钢盔的宪兵,枪口朝外,眼睛扫着路两边。警察局的巡警全体取消休假,岗亭加了双岗,连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巡捕房都接到了协查通报。
他们围着火车站,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调查。
尤其是火车站旁边的居民楼,挨家挨户搜查,一户都不放过。穿土黄色军装的士兵,穿黑色制服的特务,穿便衣的密探,一茬接一茬地往巷子里钻。他们敲开每一扇门,翻查每一个户口本,盘问每一个人。
“昨晚上可听到什么动静?”
“可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几点听到枪响的?响了多久?”
“有没有人半夜出门?有没有人半夜回来?”
问完一户,记一笔,又敲下一户的门。有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有人摇头说不知道,有人被问急了,嗓门大了点,立刻被两个特务按在墙上,搜身搜了半天,才放回去。
火车站旁边那几条巷子,被翻了个底朝天。烂木箱掀开了,垃圾堆扒拉了,连水沟里的烂泥都被捅了几遍。那张报纸上的照片,被放大印成传单,贴在了车站门口的电线杆上,贴在了每条巷子的墙上。
同时,无论特高课、76号、宪兵队等等,都发出了通缉令,但凡提供有效线索的人,奖励一万大洋。提供孤狼线索者,奖励十万大洋。
十万大洋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巡警一个月挣十二块钱,一个工厂熟练工一个月挣三四十块,十万大洋,够一个人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还能给儿子买房子。
传单贴出来的当天,全上海都炸了锅。有人站在传单前面掰着手指头算,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眼睛发亮地翻自己的记忆,翻昨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哪怕就是那些老实巴交的小市民,看到那串数字,心里都忍不住动了一下。
可没人敢乱说。
因为谁都知道,这种钱,拿得到不一定有命花。
整个上海,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
白天街上还有些人,可到了晚上,街上荒凉无比。商铺早早拉上了门板,饭馆关了火,茶馆收了摊,连那些弄堂口卖馄饨的小摊子都不敢支出来了。路灯底下空空荡荡,偶尔有一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低着头,脚底下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偶尔有一队巡逻兵走过,皮鞋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响,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寒光,吓得野猫嗖地一下蹿上墙头。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上海的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所有人都在说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孤狼是天上派下来的神仙,来收小鬼子的命的;有人说孤狼是三头六臂的江湖高手,飞檐走壁不在话下;有人说孤狼手下有一支秘密队伍,个个都是能人,杀北条修一只是顺手;还有人说孤狼是军统的人,杀了北条修一之后已经离开上海了,小鬼子再抓也抓不着。
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没见过孤狼。那些悬赏的传单一张一张地贴,可一张也没被人揭下来。
特高课课长南野次郎的家里。
这是日租界一条安静的小街,两旁是两层的洋房,门口种着法国梧桐,树荫遮了大半边路面。南野次郎的家就在街尾,一栋灰砖小楼,院子不大,门口原来有哨兵的,可自从他被停职之后,哨兵也撤了,只剩下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守着。
这天中午。
阳光从院子里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台阶上。空气里没有风,闷闷的,像是又要下雨。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可里面的人没有出来。
南野次郎站在窗户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着,露出消瘦的锁骨。衬衫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几天没换,袖口上还有一处沾了茶渍。他的头发蓬乱,额前的碎发乱七八糟地垂着,鬓角那两撮,比一个星期前白了许多。
他一只手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撑在窗框上。
烟已经快烧到指头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下来,随时要掉。他没有抽,只是夹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望着树下面那只空荡荡的哨兵岗亭,望着岗亭旁边那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
他望了很久。
烟灰终于掉了,落在窗台上,碎成几片。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砖缝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绕着他的脸,从窗户飘出去。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动,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眼下两团青黑,凹进去,衬得颧骨更高了,整张脸像是瘦了一圈。
自从北条修一被杀之后,他特高课课长的位置就被暂时罢免了。说是暂时,可谁都知道,这种“暂时”意味着什么。他每天待在家里,等着本部的处置。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了,每一天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文件什么时候来。
可他知道,它一定会来。
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两下,是管家惯用的节奏。可听在南野次郎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上。他整个人僵了一瞬,背绷直了,握着烟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回了一句。
“进来。”
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喉咙里拉了一下。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低着头走进来,脚底下很轻很轻,像是怕踩着地雷。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短褂,背微微驼着,两只手捧着一份文件。
那文件不大,一张纸,对折着,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戳。管家捧文件的姿势,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他走到南野次郎身侧,站定,根本不敢抬头看南野次郎的脸。
“先生……”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咽了口唾沫,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刚、刚刚司令部那边送来了一份文件。”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是、是本部对您的处置文件。还、还请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