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作为幕后凶手、策划者的张军，此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这一觉睡得沉，连一个梦都没有做，一觉睡到了天亮。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雨后初晴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投下一道金线。那道线一点一点地挪，从被角挪到枕头上，又从枕头挪到他的脸上。暖融融的，有点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继续睡。
叮铃铃！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那声音又尖又急，一下接一下，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有人拿手指头死死摁着那个按钮不放，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张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后脑勺上压出一片红印子。
他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窗户边，伸手把窗帘拨开一道窄缝，朝楼下看去。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中等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几缕贴在额头上，像是跑了一路出的汗。他一只手举着一份报纸，另一只手正拼命地按着门铃，按两下，抬头看一眼二楼窗户，再按两下。
王保国。
张军一眼认出人来，心里那根绷了一下的弦松了松。
其实他已经猜出来了。肯定是为了昨晚上火车站的事。死了这么多人，爆发了如此激烈的枪战，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他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眯着眼睛，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保国？这一大早的，什么事了这么急？”
“军哥！是我！快开门！出大事了！”
院子门口，王保国扯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报纸。那报纸被他卷成一个筒，在空中甩得呼啦呼啦响，边角都卷了毛。
他仰着头，朝着二楼窗户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兴奋，两只脚在原地来回跺，像是踩在热锅上。
“军哥，你先下来！咱们进屋说！”
他压低了几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弄堂口，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好好好，你等一会儿，我穿好了衣服裤子就下来。”
张军应了一声，缩回身子，关上窗户。
他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一条灰布裤子，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他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打着哈欠往楼下走。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吱呀地响，一步一步的，不急。
他走到院子门口，伸手拉开那扇铁皮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王保国就迫不及待地侧身挤了进来，肩膀差点撞在张军身上。
“军哥！”
他把手里那份报纸往张军怀里一塞，声音又低又快，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快看报纸！昨晚上火车站那边出大事了！爆发了激烈枪战，死了好多日本士兵！”
“哦？”
张军装作吃了一惊，眉毛挑了挑，一把接过报纸，展开来看。他的目光扫过报头，又扫过那几行黑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孤狼实在太厉害了，居然真的干掉了北条修一，也多亏了他的提醒，要不然啊，我现在不仅暴露了身份，连累了军哥，恐怕都已经死了！】
张军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王保国一眼，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像是根本没听见对方的心声。
他继续看向报纸。
这份报纸是日本报社发出的。纸张粗糙，发黄，油墨味很重，拿在手里还有一点潮。头版的大标题用黑体字印着，每一个字都像砖头一样砸在眼睛里“车站匪患突发，皇军果断处置”。
标题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正文。张军扫了几眼，大概内容就是：昨晚一伙强盗土匪窜上火车站，穷凶极恶，四处杀人，日本士兵作为正义一方，临危不惧，果断出击，将这些人通通当场击毙，维护了车站秩序，保障了市民安全。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北条修一，没有一个字提到内务省，更没有半个字提到孤狼。
他往下看。
报纸中段，配了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印刷的，模糊得很，颗粒粗大得像沙子。可还是能看清楚大致的内容。那是几具倒在泥水里的尸体，衣衫褴褛，姿势扭曲，横七竖八地排在地上，像是一堆被人随手扔掉的破麻袋。
一眼，张军就看到了李平安。
李平安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半边脸被炸得看不清了，可剩下那半边脸，那双眼睛，那张嘴，还认得出。他的手里还攥着半截什么东西，像是手榴弹的木柄，攥得死紧。他的身上全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一块被人扔掉的破布。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旁边还有几张照片，是那些自杀的、和小鬼子拼死一搏牺牲的军统特工。有的脸埋在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有的背靠墙壁瘫坐着，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有的半个身子都被打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每一个都死得难看，可每一个的姿势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根被压弯了却始终没断的钢筋。
张军盯着那张报纸。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得很慢。每看一张，他的手指头就收紧一点。报纸边沿被他攥得发皱，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蚯蚓一样爬着。
玛德！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牙齿咬了一下后槽牙。
这些人肯定就是抗日志士！小鬼子居然说他们是强盗土匪？真他娘不要脸！明明是拿命去拼的，明明是去杀鬼子的，到了报纸上，就成了“匪患”，就成了“当场击毙”。
死了这么多人，连个名字都不给留，连句人话都不给说。
他把报纸啪地一合，捏在手里，抬起头来，脸上是一副又气又叹的表情。他摇了摇头，声音沉了几分。
“玛德！小鬼子这张嘴，真是能说。明明是抗日志士去杀鬼子，他们非说成是土匪抢劫。死了这么多人，全说成是‘当场击毙’。一个字不提自己死了多少兵。”
王保国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立马附和。
“是啊！小鬼子太不是东西了！”
他把报纸往大腿上一拍，脸上的表情又愤又敬，两只手把报纸攥得紧紧的，攥得边角都卷了起来。
“军哥，这些抗日志士实在太伟大了！他们不惜一切和小鬼子拼命、战斗。你看看这照片上这些人，没有一个孬种，全都没投降。他们明知道去了就是死，还是去了。小鬼子那么多人，那么多枪，他们就这么冲上去，拿命去换命。”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这种人，才是咱们龙国人该有的样子。”
“是呀。”
张军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在王保国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
“但保国，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没有枪，也没有练过武，可千万别学他们。”
他看着王保国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就做好自己就可以了。有些话，我们两个说没事，可要是被76号、特高课的人听了去，我们两个都必死无疑。明白吗？”
“放心吧军哥！”
王保国赶紧挺了挺胸脯，用力拍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又不傻，我知道！”
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那点东西，又顺着那道声音冒了出来。
【其实以军哥的性格，如果能做特工的话，再加上他现在获得了不少日本人的信任，绝对比我可以做得更好。可惜上面不信任军哥，唉……】
听到这话，张军在心里笑了笑。
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一点都没有。他只是拍了拍王保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兄弟之间的那种熟络。
“这段时间，外面肯定不太平。”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带着一层关心。
“日本人会发了疯一样抓捕抗日分子，满大街都是便衣和巡逻兵。你最好待在家里面，少出门。公司那边，能不去就不去。”
“是，军哥，我知道了。”
王保国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
“军哥，今天要去公司吗？”
“不了。”
张军摇了摇头，把手插进裤兜里，朝屋里走。
“就在家待着吧。外面风声紧，出去也没什么好做的。”
“嗯嗯好！”
王保国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张军顺手把门带上，屋子里光线暗了几分。他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子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王保国，自己端着另一杯，靠着桌子站着。
王保国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报纸搁在桌上，又忍不住瞟了一眼那张李平安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模糊，可那双眼睛还看得清，睁着，望着天，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躺下去。
“军哥，”他小声说，“你说，孤狼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小鬼子说他神出鬼没的，杀了那么多鬼子，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张军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被昨夜的雨洗得碧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不知道。”
他放下杯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
“也许就是个普通人吧。”
“普通人能这么厉害？神出鬼没，杀小鬼子就像玩一样。”
王保国摇头，一脸的不信。
张军笑了一下，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