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霆的手猛地一紧。
“死了?”
他的声音发飘,像是没反应过来。他松开许超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怎么可能?孤狼不是说,那是假的北条修一吗?我们收到的情报,火车站那个是替身,真的藏在别处。怎么会死了呢?死的是哪一个?”
许超赶紧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语速飞快。
“书记,死的是真的!”
他伸出右手,比了个枪的手势,对着自己的脑门点了一下。
“确实是假的。小鬼子搞了个真假计划,火车站那个是替身,故意摆在那里当诱饵,等着咱们的人去咬钩。真的北条修一,伪装成了一个普通人,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他趁着枪响的时候,从火车上下来,走侧边的小路,想要偷偷离开,返回司令部。”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越说越亮。
“却不想,半路遭到了孤狼的袭击!孤狼早就等在那里了,藏在巷子里,一枪爆头!正中脑门!当场就毙命了!”
他用手掌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就在火车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真的北条修一,死在泥水里了。他那个金蝉脱壳,什么真假计划,全白费了!孤狼把真的那个给干掉了!”
陈浩霆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惊又叹的不可思议。
“孤狼……他到底是如何认出化妆后的北条修一的?真的那个伪装成普通人,连小鬼子自己人都分不清,他怎么认出来的?”
许超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也是又敬又服。
“不知道。我也想了一路,想不明白。可孤狼就是认出来了,而且一枪毙命,根本没给对方任何机会。书记,孤狼实在太厉害了。他简直就像长了千里眼一样。”
陈浩霆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从胸腔里冲出来,又响又亮,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镜都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推回去,可嘴角还咧着,牙齿露出来,跟平时那个沉稳内敛的书记判若两人。
“好!”
他猛地一挥手,拳头攥紧了,在身前用力挥了一下。
“太好了!”
他的笑声慢慢收住,可脸上的光没散。他走到桌子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看着许超,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孤狼就是民族大英雄!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他直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步子比平时快,也比平时重。
“北条修一的死,肯定能大力鼓舞我等抗日志士的激情热血!也能打击小鬼子的嚣张气焰!让他们知道,上海滩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龙国人没死绝!”
他猛地一挥手,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一拳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干得漂亮!”
许超也被他感染了,跟着笑了起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书记说得对!这是最近我听到最好的消息了,太让人激动兴奋了!孤狼简直就是神仙下凡,就没有他无法完成的事!一枪爆头啊,那可是内务省的大人物,说杀就杀了,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留!”
陈浩霆又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声慢慢收住了。他深呼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渐渐冷静下来。他扶了扶眼镜,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只咬了一半的包子,可没往嘴里送,只是捏在手里。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想什么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许超,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昨晚上火车站枪战如此激烈,我听到枪声响了大半夜。军统的人,参加了?”
许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
他沉下了脸。
那变化太快了,刚才还亮堂堂的一张脸,这会儿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灰。他走到桌子旁边,站定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轻快。
“为掩护孤狼行动,吸引火力,军统出动了很多人。”
他停了一下,喉咙滚了滚,像是要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可他还是说了出来。
“但……但损失惨重。差点全军覆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板,声音更闷了。
“行动大队的人,冲进火车站,把鬼子的火力都引了过去。北条修一那个替身,还有他身边的保镖,全被他们牵制住了。孤狼才有机会绕到后面去杀真的北条修一。可他们自己……”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没有一个人投降。全都……”
许超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个词咽了回去。他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浩霆坐在桌边,手里那只包子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吃,只是捏着,指尖发白。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可没有聚焦,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那只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凸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冒了出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着,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暗了一下。
“虽然是不同的组织,立场不同。”
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但都是抗日志士。为了报国救国牺牲,这就让人钦佩。”
他站起来,把那只凉透的包子放回碟子里,走到窗户边,伸手把窗帘拨开了一道窄缝。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从弄堂那头照过来,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暖洋洋的。晾衣绳上那两件蓝布褂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他深呼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他们都是英雄。”
他隔着窗帘,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值得钦佩。”
许超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陈浩霆的背影,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楼下弄堂里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的响,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很。
陈浩霆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重新走到桌边。他拿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放下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
那金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屋里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一点一点地变宽,变亮。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也照出他额头上那几道浅浅的纹路。
他喃喃嘀咕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孤狼。”
他的目光穿过窗帘缝,投向远处那片明亮的天空。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如果能加入我们地下党。那就太好了。”
许超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浩霆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一动不动。
弄堂里,那只麻雀又跳到了电线上,抖了抖翅膀,叫了两声。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