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清亮亮的,在晨光里格外突兀。
冈本时雄看着南野次郎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砰!”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还重。桌上的文件、茶杯、笔架全都跟着跳了一下。那半杯茶水彻底翻了,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南野次郎!”
冈本时雄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你别在这里疑神疑鬼!这不是你推脱失败的借口!”
他伸手指着南野次郎的鼻子,指头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就在身边,什么能听到我们说话!你这是要把我也说成嫌疑人吗?你这是要告诉本部,是我冈本时雄泄的密吗?”
“将军!我没有……”
“闭嘴!”
冈本时雄猛地上前一步,逼得南野次郎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了门框上。
“对于这件事,我保不了你。我自己也自身难保。”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得像是从一口枯井底下传上来的。他转过身,走回桌子后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像是要散架。
“等本部的处理结果吧。”
他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很沉,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走吧。”
南野次郎站在门口,看着冈本时雄的后脑勺。冈本时雄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那个背影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南野次郎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想说“将军,再给我一次机会”,想说“我一定把孤狼揪出来”,想说“我不会让您受牵连”。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话现在说出来,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北条修一死了。
死在他手上。
死在他设的天罗地网里。
什么真假计划,什么金蝉脱壳,全成了笑话。那个孤狼,像一把刀,从他最得意的地方捅进去,捅了个对穿。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提上来,又沉又浊,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带走了。他低下头,转过身,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走廊里,两个卫兵还站得笔直,可眼神都往他脸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南野次郎的左脸颊上那个掌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衬着苍白的脸,格外醒目。
他没有看那两个卫兵。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很慢。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转过头,下了楼。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照在地面上,明晃晃的,暖和得很。
可南野次郎的后背,始终凉飕飕的。
…………
另一边。
法租界,一条安静的石库门弄堂深处。
这条弄堂不宽,两边的房子都是三层的小楼,红砖青瓦,门楣上雕着简单的花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宅子。弄堂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老太太在门口生煤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混在晨光里,慢悠悠地散开。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一栋三层小楼静静立在那里,夹在两排石库门中间,门面不大,楼下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恒源文书誊写社”七个字,字迹端正,漆色半新不旧。门口摆着两张条凳,一条晾衣绳从二楼窗户拉到对面墙上,上面搭着两件洗过的蓝布褂子。
看上去,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誊写铺子。
可楼上,三楼最里面那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一张不大的方桌,桌上摆着一碗稀粥、两只肉包子、一小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包子也还是温的。
这里是上海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站。
三楼,书记陈浩霆的办公室。
陈浩霆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包子,咬了两口,嚼得很慢。他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可熨得平平整整。脸瘦削,颧骨微微凸起,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可亮得很,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豆。
他一边吃,一边翻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文件是手抄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他看得仔细,眉头微微蹙着。
昨晚的枪声,他也听到了。隔着好几条街,那声音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他当时就站在窗户口,看着火车站方向,一直看到后半夜,枪声停了,他才躺下。
可他一夜没睡踏实。
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响了。
两下,很轻,很有节奏,是约定好的暗号。
陈浩霆的手猛地一顿,包子停在嘴边。他放下包子,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他顾不上,几步就冲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结实的手腕。他长得精瘦,皮肤微黑,额头很宽,头发剃得短短的,一根根立着。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像是刚从街上回来。
许超。
陈浩霆一眼认出人来,不等对方迈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迫不及待地把他往屋里拽。
“快进来!”
许超侧身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利落得很。门闩“咔”地一声插上了。
陈浩霆转过身来,两只手还攥着许超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可又急又快。
“怎么样?昨晚上火车站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听到枪声响了大半夜,后来又停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顿了一下,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担心。
“难道军统的人没有听孤狼的话撤退?他们是不是跟小鬼子硬拼了?”
许超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他的脸上本来绷着,可那口气吐出来之后,嘴角忽然往上翘了一下,翘得飞快,像是憋了一路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狂喜。
“书记,好消息!”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里面点了两盏灯。
“天大的好消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享受那个消息说出口之前的最后一秒钟。
“北条修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