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雨后初晴,旭日东升。
一道金红色的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斜射过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屋顶的瓦片被夜里的雨洗得发亮,树叶上挂着的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新得很。
可派遣军司令部里,一点清新的味道都没有。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司令官室”铜牌的办公室门口,两个卫兵站得笔直,步枪贴着裤缝,目不斜视。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们的喉结都在微微滚动,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不是热的。
是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太吓人了。
“啪!”
一声脆响,从厚重的木门后面透出来,清晰得像是打在每个人脸上。
办公室里。
冈本时雄站在桌子后面,一只手还举在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头微微发颤。他五十来岁,身材粗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笔挺的土黄色将军制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的勋表排了两排。他的脸本就红,此刻涨得发紫,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刚才那一巴掌,抽在南野次郎的脸上,抽得结结实实。
南野次郎的左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红得发亮,边沿泛白。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没有躲。
也没有生气。
相反,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弯腰鞠了一躬,角度接近九十度。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贴在大腿两侧,像一根被硬生生折弯的铁条。
“对不起,冈本将军。”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可那种稳里面,有一种硬撑出来的僵硬。
“属下没能完成任务。愿意承担一切责罚。”
冈本时雄看着他那个鞠躬的姿势,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抬起手,又朝着桌面拍了下去。
“砰!”
桌子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杯盖“咔”地响了一声,半杯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一份文件。墨迹被水一泡,洇开了,像一团模糊的血。
“一人承担?”
冈本时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粗又沉,像是砂轮在铁板上碾。
“南野次郎,你觉得你承担的起吗?”
他猛地绕过桌子,走到南野次郎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尖上。
“北条修一阁下死了!就死在刚到上海的第一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
“此事传回本部,别说你了,我也会跟着一起遭殃!内务省那边怎么交代?陆军省那边怎么交代?你告诉我,怎么交代!”
南野次郎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将军,我……”
“你不是说,真假计划天衣无缝?你不是说,没人会知道北条修一的身份?啊?”
冈本时雄的手指头点在南野次郎的头顶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戳一个木头桩子。
“为什么?为什么孤狼会知道谁是北条修一阁下?为什么他能一枪就打中真的那个?他长了眼睛吗?他有千里眼吗?你说!你说啊!”
“我……”
南野次郎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了一下,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那一小块被茶水洇湿的地方,脸色发青。
他反驳不了。
一句都反驳不了。
冈本时雄看着他那个样子,冷哼一声,收回手指头,背到身后。他在南野次郎面前来回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南野次郎的脊梁骨上。
“你们特高课,到底有多少内鬼?”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冰碴子。
“如果不是情报泄露,孤狼不可能认出真的北条修一才对。这个计划,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孤狼怎么知道的?嗯?”
南野次郎终于抬起头来。他的左脸颊肿了半边,嘴角那丝血迹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和焦灼。
“冈本将军,我,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辩解的急切。
“可这根本不可能呀!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我和将军您。其余人,哪怕是执行任务的冈本一木等人,他们都是临时得到的任务内容,根本没办法提前传递情报。行动前两个钟头,他们才被告知真的北条阁下要走侧门,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北条阁下会从正门出来。他们连自己护送的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他喘了一口气,看着冈本时雄的眼睛。
“将军,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只有您和我两个人全程参与。其他人接触到的,都是碎片。就算有人想泄露,他也拼不出全貌。”
“哼!”
冈本时雄猛地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南野次郎。
“你的意思,是怀疑我泄密喽?”
“不不不!”
南野次郎赶紧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摇得飞快,连带着肩膀都在晃。他往前迈了小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
“将军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咽了一口唾沫,语速加快了几分。
“冈本将军和我,肯定都没有问题。这个我可以用性命担保。至于孤狼是如何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这个问题卡在他脑子里已经卡了一整夜。
“我实在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孤狼,神出鬼没。昨晚我一直在想,从北条阁下的行程安排,到真假计划,再到护送路线……每一步他都知道。他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站在我们头顶上看着。”
说到这,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有一股凉气从背后蹿上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着办公室的窗户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门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恐惧。
“我总觉得……”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他就在我们身边。能听到我们说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