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响了。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王诗龙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他愣了不到半秒,然后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猛地一拉。
房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头发被毛毛雨淋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颊上还挂着水珠。他的嘴唇有点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于磊。
王诗龙一眼认出人来,不等对方开口,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猛地把他拽了进来。那力气大得于磊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门框上。
“砰!”
门被关上了。王诗龙反手插上门闩,转过身来,两只手还抓着于磊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于磊,怎么样?火车站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又急又重,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
“李平安他们,任务完成了没有?”
于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王诗龙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低下了头。
他点了点头。
王诗龙的心一紧。
“刚得到消息……”于磊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火车站发生了激烈枪战。李哥他们,还有行动组的人,只逃出来两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其他人都……都牺牲了。”
王诗龙的手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于磊的胳膊里。于磊疼得皱了一下眉,可没吭声,也没挣开。
“李哥也……”
于磊没把那两个字说完。可他说到这里,王诗龙已经全明白了。
“该死!”
王诗龙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又闷又沉。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
李平安跟着他很久了。
从上海站初建的时候,李平安就在。那时候人手少,经费紧,连像样的枪都没几支。李平安带着行动组,一步一步把这个摊子撑了起来。他话不多,可做事踏实,交代下去的每一件事,不用再问第二遍。他去执行任务,王诗龙从来不担心,他总能回来。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没有感情那肯定是假的。
王诗龙早就预料到这次行动凶险。他跟李平安商量计划的时候,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可李平安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去”。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可现在真听到这个消息,王诗龙一时还是站不稳了。他的脚步踉跄了两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碰翻了那只凉透的茶杯。茶水洒出来,洇湿了地图的一角,红线蓝线糊成了一团。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呼吸又重又急。
“站长。”
于磊看着他,声音也哽了一下,可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李哥他们死得其所。任务也完成了。”
王诗龙抬起头来。
于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真的北条修一,已经被孤狼杀死了。一枪爆头。”
此话一出。
王诗龙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拽了上来。他站在桌子旁边,胸口还在起伏,可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气,终于慢慢松了下去。
“死了?”
他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飘。
“死了。”于磊点头,语气很肯定,“孤狼亲手干的。真的北条修一,不是替身。内务省来的那个,死在火车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王诗龙闭了一下眼睛。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鼻腔里,从胸腔里,像是把一整夜的焦虑和担心全都吐了出去。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悲痛还在,可也多了一丝激动,兴奋。
“好。”
他开口了,“太好了。”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他直起身来,走到窗户口,伸手把窗帘一把拉开。
窗外,毛毛雨还在飘,火车站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在这抹灰白的映衬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北条修一这个杂碎死了。”
王诗龙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那笑容很轻,可很硬,像是刀锋上的一线寒光。
“李平安他们没有白牺牲。他们是英雄。”
他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还有孤狼。”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热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能让他稍微松快一点的事情。
“好样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于磊,脸上那抹笑还在,可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样都不能少。
“站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于磊问出了那句话。他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等着指令。
王诗龙走到桌子后面,把那杯翻倒的茶杯扶起来。茶水把地图弄湿了一片,他用袖子随手擦了一下,也没擦太干净,就那么搁着。
“我会立刻通知戴老板。”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你下去之后,联络其他行动大队的人,全部进入静默状态。”
他看着于磊,目光很沉。
“这次行动虽然成功了,但行动大队死亡也太多了。活下来那两个,让他们先藏好,不要露头。其他人也不准擅自行动,等我通知。”
“是,我知道了。”
于磊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于磊。”
王诗龙又叫了一声。
于磊站住,回过头来。
王诗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只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于磊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王诗龙一个人站在桌子后面,低着头,看着那张被茶水洇湿了的地图。火车站那个红圈被水渍糊了边,可还看得清。
他深呼了一口气。
忧喜参半。
这是他此刻心里最真实的感觉。喜的是北条修一死了,孤狼真的做到了,这一夜的埋伏和围剿,小鬼子赔了夫人又折兵。忧的是行动大队几乎打光了,李平安没了,那些跟着他干了多年的老弟兄,一晚上就折进去了一大半。
军统上海站的家底,本来就薄。
可他是站长。他不能垮。
他必须主持大局,必须以大局为重。
“李平安……”
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告别。然后他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抽屉里,锁好。又把桌面上那些铅笔、橡皮、纸条全都收拾干净。
做完这些,王诗龙直起身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深呼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把房门关好。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小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稳稳的,朝着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