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飘出的食物香气，和那个斜坡上站着的小小身影，都是家的味道。
夜影的步子迈得更快了——因为他发现裴沐沐也看见了他，甚至还要朝他这个方向跑过来。这么大的雪，她站在那里做什么？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他的胸腔里涌上一股又暖又急的情绪，说不清是心疼更多，还是被等待的欢喜更多。
裴沐沐看见那两道从雪地里飞奔而来的身影——白狼和巨大的白虎，一前一后，踏雪而来——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澎湃得像是要跳出来。
她不自觉地向前跑了两步，斗篷在风中翻飞，满心期待他们能带回好消息。
一步，两步——
刚跑出去，一股白影突然从侧面窜出来，拦腰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又这样！
就不能让她好好走个路吗？！
裴沐沐还没来得及抗议，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被安稳地放在了洞口的地面上。夜影就这样搂着她的腰，微微弯身，眼神炽热地低头看她，呼吸还没喘匀，白雾一样的热气扑在她额头上。
“沐沐，冷吗？”他的声音低沉又急促。
裴沐沐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
夜影的胳膊突然被一股蛮力猛地拉开。
那力气大得离谱，拉扯得裴沐沐都跟着踉跄了两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胳膊又被另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正弯腰关切地看着她。
居然是那只傻老虎——朔宇。
“你是站那里等我吗？”朔宇的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冷不冷？有没有冻着？”
裴沐沐突然觉得瘆得慌。
这什么情况？这只大老虎吃错药了？
她赶忙抽回胳膊，连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五米开外，才觉得安全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别的，急切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怎么样？金翅大鹏怎么说？！”
夜影双手环胸，目光凉凉地瞥了朔宇一眼，“得问他。金翅大鹏没让我进去。”
裴沐沐转头看向朔宇，他的表情……不像是事情办成了的样子。
“他是……拒绝了吗？”裴沐沐试探着问。
朔宇没回答，反而用力嗅了嗅鼻子，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好香啊！你是不是给我做好吃的了？”
裴沐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们天不亮就出了门，这么晚才回来，肯定饿坏了。
“那就边吃饭边说吧。”
“好啊！”朔宇满口答应，语气欢快得好像去郊游了一圈回来。
裴沐沐转身先进了洞，一边走一边喊：“千璇，焚幽，吃饭了！”
屋里的三个雄性像是听到了什么启动信号，非常有默契地同时动了起来——千璇收拾桌子、摆正板凳；夜影跟进灶台，盛菜端菜；焚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也突然开始从筷笼里抽筷子，一双一双地在桌上摆好。
三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只有朔宇，像个外人一样，被晾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忙活。
手里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有点不太舒服。
他闷闷地把他昨晚坐过的那只木箱子又从容界里拽了出来，照原样在桌子边加塞了一个位置。
整个屋子里暖融融的，飘着食物浓郁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干燥暖意，让人觉得骨头都软了几分。
等裴沐沐坐下来的时候，她身上那股好闻的、让他心神不宁的香味，也跟着飘了过来，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朔宇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有点美好。
今天他分到了一个空碗、一根烤木薯、一双筷子。
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大盆，盆里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的萝卜炖牛腩。汤汁浓稠油亮，肉块炖得软烂，萝卜被染成了琥珀色，光看着就让人胃里咕噜噜地叫。
朔宇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也没闻过这样的香味。
他恨不得立刻就吃一口。
但他忍住了。
他昨天就看出来了——这家人有个规矩，必须裴沐沐先动筷子，其他人才会开吃。
这个规矩，朔宇发现自己接受得很快，而且一点都不排斥。甚至觉得……她那么辛苦，就是应该第一个吃。
“那就先吃饭吧。”裴沐沐说。
话音刚落，千璇、夜影、焚幽几乎是同时动了。三双筷子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各自夹了一筷子自己觉得最好的菜，稳稳当当地放进了裴沐沐的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朔宇愣了愣，觉得自己也应该夹一块。
他伸出手，瞄准盆里最大的一块牛腩——
筷子不听话了。
一根“啪嗒”掉在桌上，另一根“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朔宇整个人都石化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但没人在意他的窘迫。
裴沐沐咬了一口萝卜，眼睛弯了起来：“好吃！”
然后，三个人才开始夹菜开吃。
筷子飞舞，碗筷碰撞，大盆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朔宇急了。
刚才还满满一盆的萝卜牛腩，怎么突然就少了一半了？！这些人吃饭是往嘴里倒的吗？！
他的勺子呢？昨天不是洗好了吗？放哪儿了？
怎么办？要自己过去拿吗？自己去拿是不是太没面子了？
可是……不去拿的话……还有吃的吗？
朔宇的目光在筷子和菜盆之间来回游移，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把一柄勺子放进了他的碗里。
什么也没说，手就收回去了。
朔宇低头看着碗里那把安静躺着的勺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比他对食物的渴望还要浓烈，还要滚烫。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肉和萝卜，一起送进嘴里——
味蕾被美味瞬间填满。
太好吃了。
牛腩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萝卜吸饱了汤汁，又甜又糯；汤汁浓郁鲜香，在舌尖上化开，裹着肉香和萝卜的清甜，每一口都让人想要叹气。
和昨晚的饺子完全是不同领域的美味，但都一样——好吃到想哭。
他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烤木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闻着香甜，外壳烤得焦黄酥脆，里面软糯绵密。他咬了一口，眼睛又瞪大了——
这个也好吃！
被双倍美味同时点燃，朔宇彻底放飞了自我。
一手拿着木薯大口大口地啃，一手用勺子在菜盆里往自己碗里扒拉菜，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看朔宇已经吃了不少了，裴沐沐终于按捺不住，放下筷子，开口问道：
“他怎么说？金翅大鹏。”
朔宇的勺子又伸进了盆里，精准地捞起一块肉，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没答应。”
四周的空气突然静止了。
夜影“啪”地一筷子按住了朔宇的勺子，“没答应你还吃！”
裴沐沐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闷闷地疼。
现在该怎么办呢？
真的要等到开春吗？
两个月。她还要再等两个月吗？
朔宇一把挥开夜影的筷子，嗓门拔高了：“但他也没拒绝啊！”
千璇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在半空中。
裴沐沐猛地偏头看向朔宇，“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朔宇又往嘴里狂扒了几口菜，然后放下勺子，郑重其事地开始回忆。
“反正我一开始跟他说，让他帮忙驮个人去东南领地——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朔宇回忆着凌空当时的表情，他只是抽了抽唇角，冷冷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桌上的几个人都放下了筷子，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朔宇，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被重视的感觉真好。
朔宇不自觉地扬了扬下巴，“然后我就跟他说，让他看在我阿父的面子上，帮帮我的朋友，需要什么报酬我都能给——”
“然后呢？”裴沐沐忍不住追问。
“然后他就好像松口了，问我朋友是谁。我就把你们都说了一遍。”
“你能不能直接说结果。”夜影沉声提醒道。
朔宇看着裴沐沐，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他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们答案。”
“三天啊……”裴沐沐轻声重复着这个词。
三天。不算长，也不算短。
但至少……还有一点希望。
朔宇继续埋头吃饭，吃得风卷残云，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裴沐沐却心事重重，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她觉得这三天的期待，可能最终也是一场空。
那只喜怒无常的金翅大鹏，“考虑一下”和“委婉拒绝”之间，大概也没什么区别。
“哦对了——他还说，让你想一想，用什么跟他交易。”朔宇突然又说。
裴沐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警觉从脊椎骨蹿上来，整个人都绷紧了：“那他想要什么？”
“不用担心。”朔宇大手一挥，语气轻飘飘的，“他要什么我都有。”
裴沐沐看着他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觉得，人与人的悲喜果然是不相通的。
就像朔宇，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已经背了十几万巨债的人，压力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