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了,虽然腹部的伤口还未痊愈,但已经不再有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他的步伐重新变得轻快而沉稳。
他背着那个沉重的驾驶舱模块,行走在一片废弃的高速公路遗迹上。
这里是旧时代的交通动脉。断裂的桥梁悬在半空,巨大的混凝土块从中断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路面上,翻倒的、早已被锈蚀成一堆废铁的汽车残骸随处可见。风穿过这些钢铁骨架,发出呜呜的、如同鬼魂哭泣般的声音。
“水不多了。”李威拧开水壶,只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便又小心地盖好。
“右前方,一公里左右,有低洼地带。”月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经过那次“喂食”后,她的声音明显恢复了不少,虽然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傲娇,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虚弱了,“根据地形分析,那里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存在地表水源。”
“收到。”
李威调整了方向,向着月咏指引的位置摸了过去。
他没有走在开阔的路面上,而是选择在公路下方的阴影和废墟中穿行,这能最大限度地隐藏他的行踪。
越是靠近那个位置,空气中的湿气就越是明显。
当他悄无声息地绕过一个巨大的桥墩时,一片小小的、由雨水汇集而成的水洼,出现在他的眼前。
然而,这片珍贵的水源,已经被其他人占据了。
那是四个人。
他们围坐在水洼边,点着一堆篝火,正在烤着什么东西,肉香混合着烟火味飘过来。他们的身边,停着一辆破旧但明显经过改装的沙地越野车,车上架着一挺重机枪。
典型的拾荒者小队。
李威立刻蹲下身,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桥墩的阴影里。他的心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在废土上,为了争夺水源而火拼是家常便饭。他现在状态不佳,还带着月咏这个“累赘”,没必要为了这点水去冒险。
他准备悄悄地离开。
但就在他准备后撤的时候,一个他做梦也忘不了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老大,我说的是真的!那台机甲,绝对是神仙玩意儿!骨白色的,那造型,啧啧,就跟书里画的骑士一样!”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一丝吹嘘,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怨毒。
李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探出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正在说话的人身上。
那人正靠在新老大的身边,一边比划着,一边唾沫横飞。他的左腿明显有些不自然,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是蝎子!
那个在他背后捅刀,将他当成诱饵抛弃,最后又想杀人夺宝的蝎子!
他竟然……也在那场大爆炸中活了下来!
李威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一股冰冷而又灼热的杀意,从他的脚底,疯狂地涌向头顶!
“哦?神仙机甲?”那个被称为“老大”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壮汉,他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恐怖刀疤,看起来比蝎子还要凶悍。他撕下一块烤肉,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怎么没把它带回来?你要是能带回来,我们‘狂沙帮’在这片地界,还用看谁的脸色?”
“唉!别提了,老大!”蝎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无比懊悔和怨恨的表情,“都怪那个叫李威的小杂种!他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被那台机甲的恶灵附身了!”
“我亲眼看到的!他一个快死的人,突然就操控着机甲站了起来,还反杀了那头‘潜伏者’!简直不是人!”
蝎子添油加醋地描述着,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与恶魔英勇搏斗的悲情英雄。
“我们为了给兄弟们报仇,就去净化那个被附身的杂种。谁知道那小子疯了,直接引爆了基地的备用能源!我命大,躲得快,但也只来得及从那机甲上,扯下来这么点碎片……”
说着,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块巴掌大小的、带着焦黑痕迹的白色金属片,递给了光头老大。
那是“白骑士”在爆炸中被剥离的装甲碎片。
光头老大接过碎片,用手指敲了敲,又试图用刀去划,发现那坚固的材质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合金。他眼中的轻视终于收敛了些,闪过一丝贪婪。
“这玩意儿……确实是好东西。”
而在桥墩的阴影里,李威的拳头,早已握得“咯咯”作响。
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刺破了皮肤,流出的鲜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化作了一把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尖刀,死死地钉在蝎子那张卑劣的脸上。
恶灵附身?净化?
这个无耻的叛徒,竟然还在用这套说辞,来粉饰他那肮脏的、猪狗不如的行径!
他还活着!他还活得好好的!他还在这里,用自己和月咏拼死换来的荣耀,当做他向上爬的资本!
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暴杀意,如同火山般在他的胸腔中爆发!
冲上去!
杀了他!
把他的头颅拧下来!把他碎尸万段!
“杀了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月咏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没有傲娇,没有不屑,只有纯粹的、如同绝对零度般的杀意。
李威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只需要一个念头,他就会像离弦之箭一样,冲进那片火光之中!
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正在检查装甲碎片的光头老大,扫过他身边另外两个正在擦拭武器的帮众,扫过那辆架着重机枪的越野车……
四个人。
全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徒。
武器精良,体力充沛。
而自己,只有一个人,一把匕首。
还有背上这个,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累赘”。
冲上去,然后呢?
最好的结果,是在杀死蝎子之后,被那个光头老大和他的手下乱枪打死。
最坏的结果,是连蝎子的衣角都碰不到,就被那挺重机枪撕成碎片。
然后,月咏的驾驶舱模块,会落入这群比蝎子更加贪婪、更加残忍的人渣手里。
不……
不行。
李威那双充血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理智的冰冷。
那沸腾的杀意,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名为“隐忍”的意志,强行地、一寸一寸地,压回了心脏的最深处。
然后,凝结成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蝎子那张还在吹嘘的嘴脸,像是要把这张脸永远地刻在自己的灵魂里。
然后,他松开了早已血肉模糊的拳头,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快,他的身影便重新融入了高速公路下那片无尽的、浓稠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脑海里,月咏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心,也陷入了沉默。
李威没有再走一步。他只是靠在一块冰冷的混凝土废墟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复仇的时机,还没到。
但,不会太久了。
蝎子,你好好活着。
等着我。
等我,去取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