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越野车。
这五个字,像一道希望之光,劈开了李威那片被疲惫笼罩的意识。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半埋在沙土里的钢铁巨兽。
车身布满了锈迹和风沙侵蚀的痕迹,加厚的防弹玻璃上也满是蛛网般的裂纹,显然已经被遗弃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但它就在这里!一个能遮风挡雨的铁壳子!里面……里面或许有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车……一辆车……”月咏的声音也在他脑海中断断续续地响起,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刚才那阵剧烈的翻滚,也让她的精神核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李威没有回应。他现在没有力气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他手脚并用,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点一点地,向着那扇歪歪扭扭的车门爬去。
短短几米的距离,他却感觉像用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带着粗糙锈迹的车门把手。
他用尽全力,猛地一拉!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车门……纹丝不动。它被沙土和自身的变形,死死地卡住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从心底升起。
李威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都已经看到希望了,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从靴子里抽出那把满是豁口的匕首,将刀尖狠狠地插进车门的缝隙里。然后,他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以匕首为杠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撬动着!
“给……我……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腹部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咔——嘣!”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般的巨响,车门连接处的一个合页,终于不堪重负地崩断了!
车门,被他硬生生撬开了一道能容纳他钻进去的缝隙!
李威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着那道缝隙滚进了车里,重重地摔在了布满灰尘的驾驶座上。
一股尘封已久的、皮革混合着机油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车内,驾驶座上还歪着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骸骨,显然就是这辆车曾经的主人。李威没有理会,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水,找到食物。
他的目光在车内疯狂扫视着。
没有,什么都没有。
副驾驶座的储物箱是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后座上,也只有一些散落的、早已腐朽的布料。
难道……这里也早就被人搜刮过了?
李威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后备箱……看看后备箱……”月咏虚弱地提醒道。
对!后备箱!
李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挣扎着爬到后座,找到了后备箱的内部开关。他颤抖着手,按了下去。
“嘭。”
一声轻微的弹开声。
李威迫不及待地回头看去。
后备箱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备用轮胎和维修工具。而在那堆杂物的最里面,几个墨绿色的、印着军用标识的金属箱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双手颤抖着,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是一排排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方方正正的……军用压缩饼干!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颤抖着打开了另一个稍小一点的箱子。
里面,是六瓶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瓶身上还带着些许沙尘的……纯净水!
水!
食物!
李威感觉自己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他猛地抓起一瓶水,费了好大的劲才拧开瓶盖,然后不顾一切地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冰凉的、带着一丝甘甜的液体滑过他干裂的喉咙,流遍他那早已烧灼的五脏六腑。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如同重获新生般的幸福感!
“咳……咳咳……”
他喝得太猛,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疯癫般的、劫后余生的狂喜笑容。
“慢点喝,笨蛋!你想呛死自己吗!”月咏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她自己都没察见的温柔。
李威没有理她。他喝了半瓶水,感觉自己那快要冒烟的身体终于降下温来。然后,他又撕开一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虽然干硬得硌牙,但那纯粹的、属于淀粉的香甜,却在他味蕾上爆开,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涌向四肢百骸。
活下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活下来了。
当身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得到满足后,极致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在后备箱的角落里,抱着那瓶剩下的半瓶水,甚至没力气再多吃一口,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逃亡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这个布满灰尘和骸骨的废弃越野车,在此刻的他看来,简直就是废土上最豪华、最安全的宫殿。
不知睡了多久,李威是在一阵被尿意憋醒的感觉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车窗外,依旧是那片一成不变的惨白色天空。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腹部的伤口不再那么疼痛,连日来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他坐起身,看到月咏的驾驶舱模块就静静地放在他身边。他甚至不用去感知,就能猜到,此刻脑海里的那个家伙,一定正用一种别扭的姿态,悄悄地“注视”着自己。
之前的争吵,还历历在目。
短暂的安逸,让那份矛盾,重新浮现在了有些尴尬的空气里。
李威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一瓶全新的纯净水,拧开,然后又拿出一块完整的压缩饼干。他没有自己吃喝,而是走到了车外,在骸骨主人的不远处,将水轻轻地洒在沙地上,又将饼干掰碎,放在了那里。
“谢谢你的‘行宫’。”他对着那具白骨,低声说道。
这是废土上拾荒者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受人恩惠,必有回报,哪怕对方早已死去。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了车里。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无尽的戈壁,许久,才缓缓开口。
“月咏。”
“干嘛?”月咏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警惕。
“对不起。”李威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之前……是我太固执了。我差点……害死我们两个。”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错了,就是错了。在那样的绝境下,他的坚持,他的所谓“原则”,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的可笑和幼稚。
月咏沉默了。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又臭又硬的笨蛋,竟然会这么干脆地道歉。
她想说“哼,你总算知道了”,想说“下次再敢这么蠢我就不管你了”,想用一万句傲娇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也是为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柔和。
这一句,比任何“没关系”都更有力量。
李威的心,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驾驶舱模块,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外壳,看到那个银发及腰、正别扭地别过头去的少女。
“从现在开始,”李威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到抵达齿轮镇之前,我们是一个整体。所有的资源,我们共同分配;所有的决定,我们共同商议。包括那颗核心,也包括……我的命。”
“如果你觉得在某个时刻,牺牲我,能让你带着希望活下去,那就去做。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月咏的意志,因为他这番话,而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你……你把我当什么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气急败坏,“没有驾驶员的机灵,和一堆废铁有什么区别?!你死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你这个笨蛋!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沙子吗?!”
她又开始骂人了。
但这一次,李威听懂了她骂声背后,那份笨拙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回答。
【我不同意。】
【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李威笑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驾驶舱模块的外壳上。
这一次,月咏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下,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意志,缓缓地回应着他的触碰。
这一次危机,彻底打破了他们之间最后的那层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