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足的食物和水源，让李威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他腹部的伤口在精心处理下开始缓慢愈合，流失的体力也重新充盈四肢百骸。
但这份安逸，仅仅持续了三天。
当最后一瓶水喝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被咽下肚子后，那片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干渴与饥饿，再次缠上了他。
他们又回到了起点。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目的地，已经不那么遥远了。
连续五天的跋涉，让他们彻底走出了那片盐碱戈壁。脚下的土地不再是龟裂的白色，而是变成了更加坚硬的、混杂着黑色砂砾的岩质地面。
空气中，那股干燥到烧灼喉咙的味道，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机油、金属和某种不知名燃料燃烧后的古怪气味。
这是一种属于“文明”的、肮脏而又充满活力的味道。
“还有多远？”李威舔了舔再次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地问道。
“快了。”月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经过这几天的休养，她的精神核心稳定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能进行长时间的交流和基础的环境扫描。
“我的传感器检测到前方地势在急剧升高，翻过那片岩山，我们应该就能看到。”
李威抬头望去。
前方，一片由风化岩石构成的高耸山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地平线上。那是他们需要翻越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默默地紧了紧背上那几十斤重的驾驶舱模块，加快了脚步。
攀爬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
岩山的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异常光滑，几乎没有可供借力的地方。李威只能将背上的模块卸下，用一根从越野车里找到的绳索绑住，先自己艰难地爬上一段，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那个沉重的铁疙瘩一点点拽上来。
汗水，刚从毛孔中渗出，就被干燥的风吹干，在脸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感觉自己的肺就像一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月咏安静地待在模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知道，此刻任何抱怨和催促，都只会徒增他的负担。她将自己那有限的计算能力全部用来分析周围的地形，为他寻找着每一条最省力、最安全的攀爬路线。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威的指尖扣住最后一块岩石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拉上山顶时，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转。
“喂……笨蛋，别睡过去。”月咏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抬头，看前面。”
李威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撑着抬起头，向着地平线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饥渴，忘记了身上所有的伤痛。
他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撼，而猛然放大。
在远方的地平线下，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陨石撞击后留下的环形盆地。盆地的面积之大，几乎望不到边际。
而在那广袤的盆地正中央，一座钢铁的、光怪陆离的城市，如同心脏般坐落其中。
那座城市，完全是由无数巨大无比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齿轮、管道和层层叠叠的钢铁平台构筑而成。大大小小的齿轮相互咬合，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永不停歇地转动着，仿佛在驱动着整个城市的运转。
无数根粗大的烟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向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喷吐着黑色、黄色、甚至是诡异绿色的浓烟。那些浓烟汇聚在一起，在城市上空形成了一片永远无法散去的、厚重的阴云。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李威仿佛也能听到那座城市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轰鸣，闻到那股由蒸汽、煤烟和汗水混合而成的、充满工业气息的味道。
一种混乱、肮脏、野蛮，却又无比旺盛的生命力。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齿轮镇！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期待，涌上李威的心头。
他终于，到了。
“别高兴得太早，菜鸟。”
月咏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那份激动中浇醒。
“那里，可比你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危险一百倍。”
李威的激动情绪缓缓平复，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驾驶舱模块：“什么意思？”
“齿轮镇，是无法之地。”月咏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它不属于六大势力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任何法律和秩序可言。那里唯一的法则，就是力量和金钱。”
“在那里，一个实力强大的机师，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杀死一个普通人，而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你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包括一条人命，或者……一个看起来很值钱的远古机甲模块。”
她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冰冷。
“你现在，带着我这个‘宝物’，就像一个三岁小孩，抱着一块金砖，走进了满是饿狼的森林。你猜，那些饿狼看到你会怎么做？”
李威沉默了。
他看着远方那座在浓烟中若隐若现的钢铁城市，那里不再是充满希望的目的地，而变成了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他知道月咏说的都是事实。
在废土上，人心，远比异兽更加可怕。而齿轮镇，就是将这份可怕，放大到极致的地方。
以他现在的状态，冒然进去，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李威的目光，在远方的城市轮廓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的激动、期待，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他想起了蝎子那张得意的脸，想起了自己像狗一样逃窜的屈辱，想起了在沼泽中九死一生的战斗，想起了在戈壁上濒临死亡的绝望。
他累了。
他厌倦了这种将命运交由运气来决定的感觉。
他缓缓地、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知道。”
他转过头，对着月咏，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在进去之前，我们得变得更强。”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地，投向了自己怀中那个用布包裹着的最珍贵的物品。
在那块粗布之下，一颗从“泥沼猎手”身上取下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异兽核心，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们……踏入这座罪恶之城前，唯一的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