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深邃的隧道，比李威想象的要长得多。
他扛着沉重的驾驶舱模块，在黑暗中走了至少十分钟。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金属地面，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机油、劣质酒精和某种不知名燃料燃烧后的古怪气味，变得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隧道的尽头，并非城市的街道，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露天矿场般的升降平台。
平台由无数锈迹斑斑的钢板和粗大的锁链构成，面积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此刻，上面已经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有和他一样，背着巨大行囊、满脸风霜的拾荒者。
有身体大面积被机械义体取代，眼神凶悍的佣兵。
还有一些衣着暴露，脸上画着浓妆，试图用廉价的香水味掩盖身上汗臭的女人。
所有人都像等待被投喂的牲口，沉默地、焦躁地，挤在这片钢铁牢笼里。
李威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他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将驾驶舱模块轻轻放下，靠着它，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一群乌合之众。”月咏那充满鄙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看看他们的眼神，贪婪、麻木，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李威没有回答。
“轰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剧烈的震动，巨大的升降平台，开始了它缓慢而沉重的下降。
平台四周没有任何护栏，呼啸的狂风从深不见底的峡谷下方灌上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李威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模块，稳住身形。他和其他人一样，好奇地探出头，向着下方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一座城市。
一座建立在深渊之底的、光怪陆离的、疯狂而又充满活力的钢铁城市，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姿态，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座由无数巨大无比的金属齿轮、盘根错节的蒸汽管道和层层叠叠的钢铁平台构筑而成的立体都市。
无数根粗大的烟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拔地而起，如同指向天空的黑色利剑，向着那片永远被岩层覆盖的“天花板”，喷吐着黑色、黄色、甚至是诡异绿色的浓烟。那些浓烟汇聚在一起，在城市上空形成了一片永远无法散去的、厚重的阴云。
城市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可以看到熔岩般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那是这座城市能源核心的所在地，也是所有废料最终的归宿。
无数条狭窄的、如同蛛网般的钢铁栈道，连接着一座座巨大的、还在缓缓转动的齿轮平台。各种经过疯狂改装的车辆在栈道上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引擎轰鸣。
数不清的、闪烁着廉价光芒的霓虹灯招牌，像牛皮癣一样，胡乱地挂在每一座建筑上。“武器”、“酒吧”、“义体改造”、“天堂会所”……那些充满了暴力与欲望的字眼，在昏暗的阴云下，闪烁着诱人堕落的光。
李威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撼而猛然放大。
他见过废土的死寂，见过遗迹的荒凉，但他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景象。
这里没有秩序，没有美感，混乱，肮脏，野蛮。
但这里有“人”的气息。
那是一种在废土上早已绝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
“啧。”
一声充满了厌恶和嫌弃的咂嘴声，将李威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庸俗，丑陋，毫无美感可言。”月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贵族大小姐巡视自家猪圈时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把齿轮和管道直接裸露在外面，这是哪个时代的审美？还有那些灯光，杂乱无章，简直是对眼睛的污染！这里根本不是城市，这就是一场庸俗的铁罐头派对！”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更刻薄的词语。
“不，说它是派对都抬举它了。这里就是个巨大的、生锈的垃圾桶。”
李威没有理会她的毒舌。
他的目光，已经被这座钢铁丛林深深吸引。他知道，这里充满了危险，但也同样充满了……机遇。
不知过了多久，升降平台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缓缓停下。
“咣当——！”
前方巨大的铁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呛人的热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扑面而来。
平台上的众人，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牲口，一窝蜂地向外涌去。
李威没有急着动。他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后，才重新将那个沉重的驾驶舱模块扛回肩上，混在人群的末尾，走出了升降平台。
脚下，是坚实沾满了黑色油污的地面。
他终于，踏上了齿轮镇的土地。
一瞬间，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触手，落在了他的身上，以及他肩上那个用粗布包裹着、但依旧能看出不凡轮廓的“宝贝”上。
街道两旁，那些靠在墙边、蹲在角落里的鬣狗们，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他们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和得到这件商品的难度。
李威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将扛着模块的肩膀，微微向后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右手，可以更方便地，握住腰间那把伪装成普通零件的剑柄。
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
他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和身上那股在生死之间磨砺出的、如同孤狼般的凛冽气息，让一些蠢蠢欲动的家伙，暂时按下了心中的贪念。
他们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在齿轮镇，看不透，就意味着危险。
李威无视了周围那些刀子般的目光，他在心中，冷静地问道。
“我们要去哪？”
“哼，总算问了句有用的话。”
月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属于军师的冷静和决断。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让我们站稳脚跟，并且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地方。”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调取着从某些渠道获得的、关于这座城市的信息。
“先去‘角斗场’。”
“角斗场？”李威的眉头微微一皱。
“没错，角斗场。”月咏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钱，大量的钱。修复我需要钱，购买情报需要钱，甚至在这里租一个安全的房间，都需要钱。而在齿-轮镇，来钱最快、也最能证明实力的地方，就是机甲角斗场。”
“以你现在掌握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再加上我的‘武器模块实体化’能力，足够你在低级赛区挣到第一桶金了。”
李威没有反驳。他知道，这是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办法。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月咏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钱和自保能力，就去找一个人。”
“一个叫‘钱多多’的胖子。”
“钱多多？”这个名字让李威有些意外。
“别被他那可笑的名字骗了。”月咏冷哼一声，“根据我残存的数据库里，一些旧时代的资料显示，这个胖子，是旧时代最顶尖的机械工程世家‘钱氏’唯一的后人。他的家族，当年甚至参与过我们‘G系列’机甲的部分设计工作。”
“可以说，在整个齿轮镇，甚至这片废土之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有能力、有技术、有可能修复我，那一定就是他。”
角斗场。
钱多多。
两个清晰无比的目标，在李威混乱的思绪中，构建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他那因为初见这座地下之城而有些动摇的眼神，在这一刻，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他调整了一下肩膀上模块的位置，扛着那份沉重的希望与未来，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窥探与恶意，向着那片被无数霓虹灯光和震天嘶吼声笼罩的、城市最喧嚣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