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一道肮脏的灰光从垃圾山顶端透进后巷，照在钱多多宿醉未醒的脸上。他一个激灵，猛的坐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宿醉清晨。
但他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李威。他正靠在一个集装箱上闭目养神，脚边的驾驶舱模块静静躺着，散发着微弱光晕。
这是真的。
钱多多的心脏猛的一抽。
他挣扎着站起身，顾不上满身伤痛，摇摇晃晃的走到李威面前。
“我……我知道一个地方。”他的声音沙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劲，“一个又大又隐蔽的地方。以前是‘铁锤帮’的一个地下冶炼厂，后来他们老大赌输了，把厂子抵给赌场，赌场嫌那地方晦气，一直荒废着。”
李威睁开眼睛。
“带我去。”
他的回答很干脆。
半小时后，钱多多带着他来到齿轮镇边缘，一扇巨大的金属闸门前。这里几乎被废料和垃圾掩埋，是城市最偏僻的角落，连拾荒者都懒得光顾。
钱多多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串生锈的钥匙，又捣鼓了一阵满是灰尘的密码盘。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足以开进重型卡车的巨大闸门，缓缓的向上升起。
一股浓郁的金属粉尘和陈腐机油味扑面而来。
门后的景象让李威也有些意外。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高耸的穹顶上挂着起重吊臂和错综复杂的轨道，地面上散落着冷却的金属锭和废弃的模具。巨大的冶炼高炉静静矗立在工厂尽头。
这里足以容纳一支小型的机甲中队。
“租金……很便宜。”钱多多有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我跟赌场管事的说，是租来当仓库堆废品的。先付了一个月，花了两千信用点。”
李威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存着他全部身家的信用点芯片，递到钱多多手里。
“这里面，还有七十五万八千。”
“从现在起，这些钱归你管。我需要最好的设备和材料。钱不够，我再去角斗场挣。”
钱多多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手里的小小芯片，感觉它沉甸甸的。
这是信任，一种他早已遗忘的，被人毫无保留托付后背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着李威平静的脸，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异常坚定。
当天晚上。
这座沉寂数年的废弃工厂，在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所有灯光重新亮起。
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两个男人眼中的光。
李威看着眼前的地方，转头对正在疯狂列采购清单的钱多多说。
“以后，这里就叫‘拂晓工厂’。”
……
争吵，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当钱多多用惊人的效率，搭建出一个设备齐全，足以让齿轮镇任何维修师嫉妒的工作间后，他们终于进入了核心环节：设计新的“白骑士”。
一张巨大的全息设计图悬浮在工厂中央。
那是月咏提供的G-01“白骑士”最原始的出厂设计图，每个零件都标注了精确到微米的尺寸和顶级的材料需求。
但钱多多盯着图看了十分钟后，直接摇头。
“不行，这套方案在废土上活不过三天。”
他伸出肥胖的手指，指向设计图上那套精密的外置能量传导管线。
“这里太脆弱了。用的是‘星尘三型’延展合金，我知道这东西韧性好，能量传导率高，但它太金贵了！别说被脉冲炮擦一下，就算被高压水枪冲一下，都可能导致结构损伤！”
他大手一挥，调出另一张图纸。
“我的方案是取消所有外置管线。把主能源通道用‘黑金刚’重型工业装甲包起来，埋进机体主骨架里。虽然能量传导会损失百分之三，但防护性能提升百分之三百！”
他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我反对。”
钱多多回头，看到李威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少女。
正是被李威放出来的月咏。
她双手抱胸，冷着脸，用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鄙夷的看着钱多多。
“你把主能源通道埋进骨架里，那检修怎么办？每次机体受损都要把整个胸腔装甲拆开？你管这叫设计？这是屠夫的拆卸方案！”
“而且，用‘黑金刚’？那种只有挖矿机甲才会用的粗劣材料？你想让我的能量在那种杂质含量超过百分之五的管道里流动？这是对我的侮辱！”
钱多多被她高高在上的样子气乐了。
“嘿，我说你这个……机灵？小姑娘？你懂什么叫随机应变吗？在废土上打架，活下来是第一位的！你那套华丽的‘星尘合金’，被打坏了上哪修去？找个博物馆吗？”
“我这套方案，就算被炸断了，随便找个废品站都能找到替换材料！半小时就能重上战场！你那个呢？”
“庸俗！粗鄙！毫无美感！”月咏气得身体发抖，“你这是在玷污艺术品！”
“我这是在让它活下去！你个不懂打架的花瓶！”钱多多也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
两个人，一个追求不计成本的完美，一个信奉生存至上的实用。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为一个零件的用法激烈冲突起来。
他们从能源管线吵到液压关节布局，又从装甲材质吵到传感器型号。
“这个关节设计必须用磁悬浮轴承，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转向精度！”
“放屁！磁悬浮在强干扰环境下一碰就废！必须用原始的滚珠轴承！坏了拿榔头都能敲回去！”
“你……你这个野蛮人！”
“你这个象牙塔里的公主！”
李威坐在两人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听着两边的说辞，都觉得有道理，但又完全无法调和。
就在他头痛欲裂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两人争吵不休的设计图。
月咏的设计图华丽精密，但脆弱。
钱多多的设计图粗犷可靠，但笨重。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中闪过。
为什么……不能结合一下呢？
他突然站起身，打断了争吵。
“月咏。”他先看向那个还在气鼓鼓的少女，“你的方案是为了发挥出全部性能，对吗？”
月咏高傲的“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李威又看向钱多多。
“你的方案是为了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保证战斗力，并且可以快速维修，对吗？”
钱多多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那么，”李威走到巨大的全息图前，伸出手，“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它们合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两张图纸上快速的划动起来。
“我们用钱多多的方案，将主能源通道内置，用坚固的装甲保护起来。这是我们的核心通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破坏。”
“然后，我们再按照月咏的方案，在外部铺设一套并联的，使用‘星尘合金’的备用能源管线。这套管线追求极致性能，能让‘白骑士’在需要时爆发出最强的力量。”
“平时，我们只用内置的主通道。这套外置管线只在关键战斗中激活。把它看做一个可以随时启动，也可以随时抛弃的备用系统。”
“这样一来，既保证了生存性，又保留了爆发力。坏了就扔掉，不心疼。等有钱了再换套新的。”
李威的话让正在激烈争吵的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李威在全息图上勾勒出的那套全新的，融合了两种极端理念的“双循环能源系统”，眼中都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个方案……
粗暴，简单，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但是……
它竟然是可行的！
而且，它解决了他们两人谁也无法说服谁的核心矛盾！
钱多多张大了嘴，看着李威的眼神很古怪。
而月咏冰蓝色的眸子里，也第一次对李威流露出欣赏的情绪。
寂静。
漫长的寂静之后。
“哼……勉强，还算有点脑子。”月咏撇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妈的……天才！”而钱多多则一拍大腿，激动的满脸放光，“我怎么就没想到！双循环！这他妈就是为废土而生的天才设计！”
一场差点让团队散伙的激烈争吵，被李威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解决了。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拂晓工厂”的灯光再也没熄灭过。
激烈的争吵声和随之而来的思想碰撞，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一个融合了旧时代完美优雅与废土实用疯狂的全新设计方案，正在虚拟图纸上一点点成形。
一台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李威的“白骑士”，即将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