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青砖地上,溅起半寸高的白沫。
苏青梅的手劲极大,虎口死死扣着陆峰的铁链,拽着他在狭窄的巷弄里疾行。陆峰脚下的草鞋早已跑丢了一只,粗砺的碎石磨着脚底,他却像没感觉到疼,目光始终盯着那辆没入雨幕的马车。
“别看了,那是大理寺卿裴大人的车。”苏青梅低喝一声,脚尖点在积水处,带着陆峰翻过一道断墙。
两人闪进了一间废弃的铁匠铺,炉火早已熄灭,空气里透着股铁锈和霉味。
苏青梅松开手,反手将长剑横在胸前,雨水顺着剑鞘哗哗往下淌。她盯着陆峰,呼吸略显急促:“你刚才说,现场有第二个人?”
陆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后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他指了指苏青梅怀里那叠从停尸房顺出来的证物记录:“林侍郎死在书房,那是他的地盘。但他后颈中的破罡针,是从斜后方四十五度角射入的。以林侍郎的武功,如果是正面交锋,他不可能避不开。除非,当时有人在他面前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苏青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是问血衣。你说血是洒上去的,证据呢?”
“去拿个碗来,接点雨水。”陆峰没直接回答。
铁匠铺角落里有个破了口的粗瓷碗,苏青梅抬手一招,剑鞘挑起瓷碗抛过去。陆峰接住,在房檐落水处接了大半碗。
他把瓷碗平放在长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缩的布头——这是他在停尸房时顺手从那件血衣边缘撕下的。
“看好了。”陆峰指着布头上的血点,“如果这血是喷上去的,因为力道和角度,它的边缘会呈锯齿状,或者带着细长的拖尾。但这块布上的血点,边缘太圆了。”
他说着,手指蘸了一点水,悬在半空,任由水滴自由落下。
“啪。”
水滴落在长凳的灰尘里,砸出一个浑圆的印记。
“只有垂直落下的液体,才会形成这种形状。”陆峰抬眼看向苏青梅,“这说明,有人把我的衣服平铺在地上,然后拎着林侍郎的尸体,或者是装着血的罐子,一点点往下滴。这种‘伪造’,在你们眼里是铁证,但在我眼里,漏洞百出。”
苏青梅没说话,她盯着那个圆润的水印,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胭脂呢?”她问,“林侍郎都五十多了,指缝里有胭脂有什么奇怪?许是他在哪房姨太太身上蹭到的。”
“那是‘海棠红’,京城百花楼姑娘们最常用的色号。这种胭脂里掺了西域的香料,遇水会变深,且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陆峰凑近苏青梅,声音压得很低,“林侍郎死前刚从宫里散朝回来,还没进过后院。他的指缝里却有还没干透的胭脂。这说明在他死前那一刻,他曾试图抓挠过某人的脸,或者扯下了某人的饰品。”
陆峰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那个幸存的长女林若雪,进门时我闻到了,她身上只有一股陈旧的檀香味。身为官家小姐,这种场合竟然连一点妆粉都没擦,你不觉得她干净得太过分了吗?”
远处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大理寺的官差正在搜街。
“搜!每个巷子都不要放过!陆峰是重犯,谁抓到重重有赏!”
火把的光亮透进铁匠铺的窗纸,影影绰绰。
苏青梅一把抓住陆峰的衣领,再次将他拽向阴影深处。
“跟我回悬镜司。”
“去悬镜司?那是你的地盘,你不怕大理寺去要人?”陆峰挑眉。
“悬镜司内牢,大理寺没资格进。”苏青梅冷着脸,推开后窗,“但在那之前,我要去求见一个人。如果她不点头,我保不住你。”
“谁?”
苏青梅没回答,只留下一句:“林婉儿会照顾你。记住,在我想明白之前,你最好别死。”
半个时辰后。
悬镜司内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
这里的墙壁涂了厚厚的生漆,湿冷刺骨。陆峰盘腿坐在乱草堆上,手脚上的铁链已经换成了玄铁材质,动一下便沉重地砸在地上。
墙角的小窗外,雨还在下。
地牢的铁门发出一声酸涩的牙吟。
林婉儿拎着个食盒,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她额前还带着雨水打湿的碎发,脸颊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急匆匆地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陆大哥,苏姐姐让我先带你回来,这是我在路上买的。”林婉儿把油纸包打开,一股浓郁的油炸香气瞬间在阴冷的牢房里散开。
是两只烧得金黄流油的鸡腿。
“他们没打你吧?”林婉儿蹲在陆峰身边,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伸手想去摸陆峰脸上的淤青,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缩了回去。
陆峰接过鸡腿,没急着吃。他先是撕下一块鸡皮,放在鼻尖闻了闻。
“婉儿,这鸡腿哪儿买的?”
“就……就街口那个老张家的,怎么了?”林婉儿一愣。
陆峰盯着那根沾满油脂的鸡腿,突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血衣上那点“贡酥油”的味道,又想起林侍郎指缝里的胭脂。
他咬了一大口肉,含混不清地问道:“苏青梅去见谁了?”
林婉儿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苏姐姐去内城了,说是要请‘免死金牌’。陆大哥,你真的能证明自己没杀人吗?”
陆峰没说话,他吃肉的速度很快。
没一会儿,一只鸡腿就被啃成了光秃秃的骨头。
他捏着那根鸡腿骨,对着微弱的烛火看了看,然后把它插在了牢房地面的泥缝里。
“婉儿,去帮我找样东西。”
“什么?”
“一根细一点的麻绳,还有……半块吃剩的馒头。”
林婉儿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牢房外跑去。
陆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伸出右手,虚空比划了一下林侍郎胸口中刀的角度。
那种入刀的角度,那种平行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复刻出当时的画面:凶手站在林侍郎左侧,右手持刀……不对。
如果是右手持刀,划出的弧度应该略微向上挑。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自己刚才插在泥里的那根鸡骨头。
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林婉儿。
几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快步走过走廊,在陆峰的牢门前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人揭下兜帽,露出一张白净却阴鸷的面孔。他穿着大理寺的公服,腰间挂着一枚醒目的金鱼袋。
大理寺少卿,裴悯。
“陆峰。”裴悯隔着铁栅栏,眼神像在看一具尸体,“苏青梅以为把你藏在悬镜司就万事大吉了?宰辅大人的耐性有限。”
陆峰坐在草堆里,动都没动,嘴里还嚼着剩下的一块鸡肉。
“裴大人,你来得正好。”陆峰吐出一小块碎骨头,“你会用左手使刀吗?”
裴悯眼神一凝,扶在铁门上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
“胡言乱语。”裴悯对手下挥了挥手,“打开牢门,带走。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等等。”
陆峰站起身,铁链哗啦啦作响。他走到铁栏杆前,指着地面上那根斜插着的鸡腿骨。
“林侍郎书房的桌案高度是三尺二寸。如果我是凶手,我身高六尺,站在他对面,我这一刀下去,骨折的断裂口应该是向下的。但林侍郎的第三根肋骨,断口却是斜着向上的。”
陆峰凑近铁栅栏,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悯的左手:“这说明,凶手比林侍郎矮半个头,而且……”
他突然伸手,隔着铁栅栏一把抓住了裴悯的左手手腕。
裴悯惊叫一声,想要挣脱,却发现陆峰的手像铁钳一样。
“而且,凶手的左手食指上,应该也有一道被刀柄反震留下的红痕。”
陆峰猛地掀开裴悯的左手袖口。
那里贴着一块白色的膏药。
裴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抽手退后,撞在了身后的官差身上。
“杀了他!”裴悯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快杀了他!”
刀锋出鞘的清脆响声在大牢里回荡。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冷喝:
“我看谁敢动他!”
苏青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走廊拐角,手里高举着一枚明黄色的卷轴。
雨水顺着她的发尖滴落在卷轴上。
裴悯停住了动作,死死盯着那卷轴,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陛下……竟然准了?”
苏青梅没理他,径直走到牢门前,手中的长剑直接架在了开锁官差的脖子上。
“开门。”
锁链落地。
苏青梅看向陆峰,眼神复杂:“陛下要亲自见你。”
陆峰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路过裴悯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在那裴悯耳边说了一句。
“你身上的胭脂味,太重了。”
裴悯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陆峰跟着苏青梅走出了黑暗的地牢。
外面,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陆峰踩着脚凳上车的一瞬间,看到车帘内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手里正握着一卷《大乾律》。
车帘落下。
马车内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