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槐里旧制与关陇豪强是否勾连,若强行变法致地方生乱,褫夺印绶。”
宋微明念完密诏,按住明黄绢帛,继续查看后附的交接条目。
麻烦都在后面。
“槐里良种划归治粟内史,军粮作坊交少府工官,十二乡田亩与土壤档案全部上送。”
她逐项念完,把绢帛推到霍去病面前。
“良种站、水利组、军需组,各抽一半人手,分派关中各县指导农政。”
宋微明点了点最后一行。
“他们要拆了槐里现有的管法。”
霍去病靠在椅背上,左肩缠着麻布,外层又渗出血。
他拿起交接条目,手指依次点过三个官署。
“种子归治粟内史,作坊归少府,田册另送一处。”
“往后种子坏了,治粟内史怪仓库。军粮出了事,少府怪运粮。田里减产,他们还能怪水渠。”
霍去病把绢帛丢回案上。
“一件差事拆给三家,领功的时候都在,出事的时候谁也不认。”
“这才是他们用惯的规矩。”
宋微明卷起密诏。
槐里用了三年,才把田亩、种源、水利、仓储、运输和军需归到县署统一调度。如今诏令一下,六项事务又要分归各处。
朝中有人要领槐里的功,也有人不愿让一个县令继续管着关中农政试点。
刘彻准许他们接手,并不奇怪。
皇帝要的是能供北军使用的粮,却不会让一名县令长期掌握良种、仓储和军需。
宋微明前世在农业局也见过这种事。试点刚见成效,来参观的人便多了。等到全面推广,各处都要派人来领一份成绩。
到了大汉,办事的路数没变,来人腰间换成了官印。
“陛下前脚给你加权,后脚便让你交出去。”
霍去病问:“不生气?”
“生气也得把账交清。”
宋微明拉开木屉,将染血的行军牌、裂开的粮砖和磨坏的水囊残片摆到案上。
“何况正式诏令还没到槐里。”
“先查这个。”
她拿起一块粮砖,用短刀撬开。砖芯压得太实,边角已经发硬。
“第几日开始难嚼?”
“第五日。”
“遇冷呢?”
“第三日便硬了。”
宋微明取过刻刀,在木牌上记下:“豆粉减一毫,掺炒熟的粟米碎。肉粉先煮再烘,试两种压制厚度。”
她又拿起那片羊皮。
皮囊缝线翻卷,针脚旁磨掉了皮。
“第七日漏水?”
“第六日开始渗,第七日裂开。”
“单线撑不住长途奔袭。”
她补了一行:“改双线交错,内层刷防渗脂,另备小囊。”
霍去病等了半晌,抬手按住刻刀。
刀尖卡进木纹。
“宋微明。”
“还有哪处坏了?”
“你给我换完药,转头便只管粮砖和水囊。”
他的手压住她的手背,没敢使力。
“我八百里赶回来,肩上挨了一刀,还替你收着这份密诏。”
“你就没别的要问?”
宋微明抬头,先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检查左肩。外层麻布新添了一块血痕。
“伤口裂了。”
“我问的不是伤。”
“先坐好。”
她抽回刻刀,手却留在他掌下。
“我先查粮砖,是因为你已经回来了。”
霍去病手指停住。
“你若没回来,这些行军牌只能记下八百骑去过哪里。哪条规矩害了人,哪条规矩救了命,没人能讲清楚。”
“粮砖硬到什么程度,皮囊在第几日裂开,只有走完那条路的人能交账。”
宋微明扣住他的手。
“你回来了,这些记录才有用。”
“你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讨说法,我才敢改下一批军粮。”
霍去病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收紧手指。
“算你过关。”
“谁准你审我?”
“冠军侯。”
“冠军侯也归军需组复验。”
“那就劳烦宋令长验仔细些。”
他动了动肩,伤口又开始渗血,人却还在笑。
宋微明瞥他一眼。
“今晚换药记录添一条,伤员不听医嘱。”
“再添一条。”
“什么?”
“伤员已经回来了。”
她停下刻刀,在木牌背面添了四个字。
“已归槐里。”
霍去病盯着那四个字,终于松手。
“人也问完了。密诏怎么办?”
“照办。”
霍去病抬起眉梢。
“三年的成果,全交?”
“朝廷要推广槐里新制,本来就是好事。”
宋微明抽出《槐里农政总录》,将六卷总册摆上桌。
“良种可以交,作坊可以交,田亩和水利档案也可以交。”
“但接收的人,必须按槐里的规矩签收。”
她把第一块空牌推到案中。
“良种出站,留样三份。芽率、重量、封存时辰全部记清,接收属官当场按印。”
第二块牌落在旁边。
“粮砖出库,验料、过秤、查封泥。交接双方各留一份记录。”
第三块牌压住密诏。
“田亩档案按乡移交。缺页、改痕、界址争议一项不漏。接收的人不能只拿收成好的田册。”
霍去病听懂了。
“他们来领成果,还得把旧账点清。”
“成果可以领。”
宋微明翻开总录。
“账也得一起领。”
“他们按槐里的规矩办,新制才能推到关中。若有人换种、改账、吞粮,就从最后一块签收牌往回查。”
“谁按的印,谁出来解释。”
霍去病靠回椅背,指节敲了两下案角。
“朝里那些人以为领的是权。”
“签了字,旧账也归他们。”
“他们若怕呢?”
“可以不接。”
“舍得?”
“不舍得,所以才要准备签收牌。”
宋微明将总录分成六份,又叫人送来空白交接册。
“权是他们请旨要的,责任也得由他们领走。”
“他们若只肯接前半截,我便请使臣把后半截写进诏书副本。”
霍去病拿起一块军需交接牌。
“北军这边,我替你盯着。”
“军粮、水囊和马料,入营后重验一遍。少一箱,我查押运人。坏一批,我查接收牌。有人敢改槐里的数,我把他押给张汤。”
“你先养伤。”
“坐在案边也能审人。”
“先把换药时辰补齐。”
霍去病拿起刻刀,在伤情牌上添了一行。
“卯时,宋微明照看。”
“谁让你刻我的名字?”
“复验人不能空着。”
宋微明拿过木牌,没有刮掉。
两人整理到天亮。
六项交接册全部备齐。每一册都留出了接收官员的姓名、官印、数量和复验栏。
县令印绶放在案角。
印可以交,账不能空着交。
鸡鸣刚过,县署门环连响三次。
门卒验完使团文书,一队廷尉缇骑进入前院,守住县署各处出口。
旧吏从值房赶来,有人跑得太急,简牍掉了一地。
桑瑾扶起老主簿,正要上前,缇骑的刀鞘横在台阶前。
“朝廷宣诏,闲人退后。”
前堂很快站满了人。
使臣捧着诏书走进来,右扶风长史、治粟内史属官和少府工官跟在后面。
右扶风长史进门便问县令印绶放在何处。治粟内史属官伸手去翻良种总册,被桑瑾抬臂拦下。两名少府工官绕到门柱旁,逐块查看五组木牌。
宋微明从后堂出来,官服穿戴齐整,腰间仍佩着槐里县令铜牌。
霍去病披着黑氅,停在她身后几步。
使臣见冠军侯也在,脚下一顿,随即举起诏书。
“槐里令宋微明接诏!”
堂内众人跪下。
宋微明撩起衣摆,端正跪在正中。
袖中的“接收人署名”木牌抵着她的掌心。
使臣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陛下有旨,槐里试点有功,即日起推行关中。”
“宋微明劳苦功高,免去槐里县令一职,交出印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