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
传令兵的喊声传过大散关,铜锣紧跟着响起。
包铁城门被数十名披甲力士推开,撞上两侧石壁。关外的风灌进峡口,冻土、碎石和残雪打在玄黑军旗上,旗面猎猎作响。
辕门两侧,两万多名民夫扛着铁镐木锹排成长龙。他们胸前挂着红色工牌,脚下踩着冻泥,队伍疲惫,却没有乱。
三千辆铁甲大车排在民夫后方,车身蒙着厚油布,生铁包角泛着青灰色冷光。一千八百匹老马套好粗皮索,鼻孔喷出白气,老蹄踩得冻泥直响。
两侧山梁和荒滩上,羊铃连成一片。数万头西域大尾羊被归降牧卒赶着前行,挤满了官道两边。
阿依慕站在土坡上,扬鞭抽了一记。
黄铜铃铛齐齐响起,车轴也跟着转动,峭壁上的碎石被震得往下滚。
人、车、羊依次出了大散关,队伍拖出十余里。
关墙上,两名带伤斥候勒住马。
他们的皮甲磨得起毛,护心镜上留着刀痕箭孔,正是霍去病前锋营派到陇右接应的精锐。
年轻斥候抹掉唇上的干皮,问:“赵什长,这真是陇西开出来的队伍?”
他指着关外。
“七家豪强刮了十九年,咱们走时,陇西连一石好粮都翻不出来。宋太守怎么弄出这么多东西的?”
老赵按住佩刀,望着车阵中央那面关内侯皂旗。
“当年大将军北击匈奴,十多万民夫运粮,路上折了三成骡马。如今没好马,她就把老马分段用。没有足够牛车,她把活羊赶上路。”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
“霍侯爷说得对。宋大人手里的规矩,能把粮车送到前线。”
老赵调转马头。
“回前锋大营。告诉侯爷,陇西后背稳住了。两万石保命粮,正往焉支山送。”
两骑离开关墙,马蹄卷起的尘土散在风里。
出关三十里,山路逐渐碎开,平缓路面换成黄土塬和干裂深沟。
日头升高,铁甲车身晒得发烫。北风贴着人脸刮过,民夫嘴唇很快起了白皮,不少人喘得厉害,脚步也慢了下来。
宋微明坐在轺车里,手指压着羊皮度支簿。
“韩三。”
韩三骑马跟在车旁,立刻靠近。
“属下在。”
“前队水囊空了多少?”
韩三抹掉脸上的沙尘。
“风太干,弟兄们走得又急。有人半天喝光了两天的水。再这么喝,没到黑石砭,全军就得断水。”
宋微明合上账册,拿起朱漆木令。
“传令,全军改饮水定额。每人每日三升,早、午、暮三刻凭牌取水。”
她把木令递给韩三。
“私自开囊偷喝,扣当天麦饼。抢别人水囊,按军律处置。”
韩三接令,抱拳应下:“诺。”
宋微明抬手,指向前方一处背风断崖。
“今晚依车扎营。大车排成凹阵挡风,羊群赶进深沟,辎重放在谷底。风口不许生火,挖地三尺设暗灶。”
她停了停。
“谁引起火险,连坐什长。”
命令传遍各营。
民夫刚有些躁动,北军骑兵带刀巡过几趟,队伍便重新排好。红漆木瓢按升取水,凉水顺着竹筒落进喉咙。
水喝得不痛快,却没人敢多取一勺。
流民和降兵混在一起的大队伍重新上路。工牌、领水牌和巡营骑兵把各处卡住,没人敢抢水,也没人私自离队。
午后申时,大军进入碎骨滩。
黑石遍地,暗坑藏在石缝里。过去的大车走到这里,木轴常常断裂,车翻粮毁,牲口也会被压死。
周统领跟在车阵侧翼,手一直按着刀柄。
第一辆车陷进坑里,车身晃了几下,车轴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又从坑里爬了出来。
第二辆、第三辆接连通过。
没有一根车轴断裂。
周统领下马跑到车旁,蹲下抹去车轴上的泥。
车辕和轴承之间套着三层生铁叠片,套筒里灌满羊脂和熟猪油。石块撞上去,铁套仍牢牢扣着车轴。
“这东西扛得住千斤重压?”
周统领摸着生铁套,声音发紧。
“换成关中的旧车,走完这片乱石滩,至少要断两百根车轴,还得压死一批牲口。”
韩三提着生铁锤骑过来。
“这是太守在槐里定下的双扣缓震轴。工坊连打了半个月,铁皮厚薄全用黄铜卡尺量过。”
他敲了敲车辕。
“抄来的金子没闲着,全换成了这个。”
周统领抬头:“真让你们把车轴改成铁的了?”
“只要天不塌,车就不会趴窝。”
韩三说完,策马去看下一辆车。
日落时,天边压下一层暗红。
前方斥候快马赶回,到了宋微明车前,翻身跪下,双手举起记程木牌。
“报太守!辰时出大散关,暮刻扎营,全军走了八十五里!”
他喘了两口气。
“无人折损,粮没少一升,三千辆大车全数完好!”
车旁的人全停了下来。
八十五里。
大汉辎重队一日能走四十里,便算合格。走到五十里,才有资格报功。
如今带着两万民夫、三千辆大车和五万头羊的队伍,第一天便走出了从未有过的里程。
关陇来的老粮吏站在车旁,互相看了几眼,随后齐齐躬身。
宋微明下了轺车,按了按被风吹紧的额角。
前方是一片黄土深沟。裂开的地面横在戈壁尽头,沟口一层接着一层,通往河西的道路只剩中间那道狭窄关口。
风停了。
空气里多出潮湿的泥腥味。
远处天幕压着黄褐色云层,云底贴近断崖,正往深沟方向聚拢。
一滴凉水落在宋微明手背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低头望向前方。
“传令。”
韩三立刻回身。
宋微明把朱漆木令递给他。
“所有车队收拢,羊群赶上高地。今晚不进深沟。”
韩三接过木令,神情变了。
“要下雨?”
“还不止。”
宋微明指着上游沟口。
“把会涉水的车马先撤出来,民夫分三队上坡。工匠带木桩、麻绳和铁锤,跟我去看沟口。”
韩三没有多问,转身传令。
短促的铜哨声接连响起,车队开始调头。羊群被牧卒赶向两侧高地,铃声乱成一片。
宋微明抓起一把黄土,在掌心捻开。
土已经潮了。
她看着指缝间落下的泥末,收紧手指。
“这场雨下来,黄土沟撑不住。”
上游传来第一声闷雷。
所有人抬头。
云层压过断崖,雨水顺着黄土坡往下淌。低处的沟底很快汇起浑水,车轮旁的泥土开始松动。
宋微明翻身上马,抽出朱漆木令。
“全军上坡,辎重车不许停在沟底!”
她策马冲向前方。
“能搬的粮车全拖出来,拖不出的,先卸牲口!”
雨水落得更密,黄土坡上多出一条条水沟。
宋微明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低处的车阵,声音压过雨声。
“韩三,带人打地锚!”
“诺!”
“周统领,按营分开车辆,别让车挤在一处!”
“遵令!”
“阿依慕,把羊群赶到东侧高坡,别让它们冲进沟里!”
土坡上的人开始奔跑。
雨势越落越大,沟底的浑水翻过车轮,带走一层泥土。
上游传来连续的轰响。
宋微明抬头望向沟口。
山坡上的黄土大片裂开,水流冲过裂缝,卷着石块和断木往下涌。
她握紧缰绳。
“全员离开沟底!”
下一刻,沟口传来巨响。
浑浊洪流冲破黄土坡,直奔车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