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想啥呢,咋还不睡?”
隔壁屋传来老大压低的声音,他还没睡着,翻来覆去的。
今天这机个小子说想挨着屋子睡一晚,
没回自己的新窝。
林东升抬眼朝着隔墙那边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没啥,盘算明天采买的东西,后天搬家请客的事。”
“你几个小子明天跟着我去镇上,”
“到供销社管住嘴,别乱瞅乱问,少惹是非。”
“知道了爹!”
“俺们心里有数,不瞎闹腾。”
老大的声音隔着土墙飘过来,顿了顿,又小声嘟囔,
“说起来周师傅手艺是真硬,”
“上次订婚宴那炖肉,香得俺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这次搬家宴请他掌勺,指定又能吃得痛快。”
提起周师傅,
林东升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
这事是温国华帮着对接妥当的,
周师傅红白喜事的宴席做了几十年,调味拿捏得地道,大锅菜炖得入味。
搬家是喜事,
要招待全屯帮着盖房出力的乡亲,
肉菜管够,酒水备足,不能小气,人家帮自家忙活这么久,礼数上必须周全。
人情在乡下重得很,欠下的,就得好好还。
夜风穿过窗棂,
吹得煤油灯火苗颤了颤,一股微凉的潮气漫进屋里。
炕上李小秋翻了个身,
小胳膊无意识搭在林东升胳膊上,软乎乎的。
林东升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姑娘恬静的脸蛋上。
方才心里盘算的钱财、木料、宴席、进山的凶险,一下子淡下去不少。
他抬手把秋秋露在外面的胳膊放回被子里。
烟卷早就燃到了尽头,烫到指尖,
林东升才猛地回神,随手把烟蒂摁在炕边的泥地上捻灭。
眼皮越来越沉,
这会儿放下心事,困意铺天盖地裹上来。
他挨着女儿躺下,耳边隐约听见院外远处林子里几声夜鸟低啼,
还有大黑在后院偶尔低低哼唧一声,
整个屯子安安静静。
心里想着那六套红木家具,想着满坛子香甜的蜂蜜,想着后天热热闹闹的搬家酒,
林东升长长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
……
第二天鸡叫头遍,
几个儿子已经早早爬起来,喂牲口、清扫院子,
两匹马车也牵到院门口,
今天赵梅休息,马都在家里。
院子外头老四还牵着一辆马车,天不亮,他去屯部借的,
今天要拉得东西有点多,两辆马车不够,只能借,
要知道,
林东升怀里踹了小两千块钱,他今天可是打算都造完。
老六揉着眼睛,一边帮着整理绳索,一边跟老五唠嗑,嗓门压得不大:
“赶紧去供销社把东西拉回来,等家具一拉到新房,”
“咱们的屋子才算像个家样。
俺现在都开始盼着坐那红木凳子,瞅瞅到底有多结实。”
老五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小子别瞎嘚瑟,那料子金贵,到手之后,不许拿刀子乱刻乱画,糟蹋了看爹咋收拾你。”
“知道知道,俺又不是缺心眼!”
老六捂着后脑勺嘿嘿笑。
林东升走出屋门,迎着微凉晨雾,扫了一圈几个儿子,沉声开口:
“都利索点,早点动身,路上管住嘴。”
几个儿子齐齐应声,赶着马车,朝着镇上的方向出发了。
……
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日头刚爬到半空,空气里混着煤油、肥皂和柜台那股甜丝丝的杂货味儿。
林东升把三架马车在墙根一字排开拴好,
正解着绳子,身后一道洪亮的嗓门就炸开了。
“东升!可算把你堵着了!”
张国正挺着个啤酒肚,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笑肉跟着直颤。
他一把抓住林东升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旁边没人的后院拽。
林东升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趔趄,笑骂:
“正哥,你这是劫道呢还是抢人呢?”
“大白天的,拉拉扯扯像啥话。”
“劫啥道,俺劫你干啥,俺这是给你送钱来了!”
张国正把他拖到后院墙根,四下瞅了一圈,这才压低声音,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兄弟,成了!”
“上次说的那个去市里卖干货的渠道,打通了!”
“明儿就能拉货!
“俺可是上着火惦记着这事儿,就怕给你耽误了。”
林东升眼睛微微一亮,面上看着淡然,心里早把这笔买卖里的利弊、风险、能拿捏的余地飞快捋了一遍。
“正哥,这么快?”
“可以啊,这效率!”
林东升开口。
“那是!”
张国正挺了挺肚子,俩巴掌在自己圆滚滚的啤酒肚上啪地一拍,那叫一个得意,
“挣钱都不积极,那不是脑子让门夹了么?”
“俺跟你说,普通的干货,运到市里,”
“价格直接翻三倍!”
“要是碰上紧缺抢手的,那能翻四倍!”
“城里那帮老爷们儿,瞅着咱这山货,眼睛都是绿的,跟饿狼瞅着肉似的!”
林东升听他这一通话,脸上没什么波澜。
关外三省这地界上,城里和山屯,活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日子。
市里工厂的工人,按月领工资,四五十块是常态,手巧的老师傅能拿到六七十。
粮本上印着商品粮,油票肉票按月发,
单位还管煤管澡堂子,孩子有子弟学校,看病能走公费,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现钱。
省吃俭用攒上一年,便敢盘算着添个三大件,
逢年过节割肉打糕,随个三五块的礼,旁人也不觉稀奇。
可山边的屯子里不一样。
这里还记着工分,一年到头才决算一回。
一个壮劳力起早贪黑忙活一整年,扣掉口粮柴款,最后落到手里的现钱,常常也就二三十块,运气差的人家,年底还要倒欠生产队。
平日里尽量靠山过日子,
菜自种,柴自砍,鸡蛋山货拿去换点盐巴煤油。
现金是压箱底的救命钱,轻易不肯动。
白面只有年根底下才能尝上几口,两块钱的礼金,在屯子里已经算是很重的人情。
城里工人一个月的饷,抵得上屯里汉子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
一道户口,一道粮本,
就隔出了两条天差地别的活路。
“东升,想啥呢?”
“俺跟你说正事呢!”
张国正见他走神,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东升回过神,笑了一下:
“没想啥,琢磨着这批货咋安排呢。”
“正哥,那这次我们先把蘑菇、木耳这些干货运去卖。”
“我那儿有八千多斤干货,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品相上挑不出一点毛病。”
“正好,明天我几个儿子的房子过火,”
“你明天必须来,开卡车来拉。”
“我们直接看货说话,把这事儿定下来。”
……
“成!”
“房子过火可是大事,”
“明天俺准时到,一顿饭都不能缺!”
张国正一拍大腿,痛快应下。
林东升接着道:“正哥,城里啥山货利润高,缺哪些,”
“你写张单子给我,回去我就照着收。”
“成,俺给你写,这活儿俺熟。”
张国正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掏出半截铅笔头,
在舌头上蘸了蘸,刷刷刷写起来,边写边念叨,
“蘑菇、木耳、榛子、松子、猴头菇……这一样样都是抢手货,”
“城里人就稀罕这口山里味儿,”
“给钱也麻利,半点不磨叽。”
写完了,他把纸往林东升手里一塞:
“诺,瞅瞅,种类可不少。俺可是把裤衩都扒干净了给你写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