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5,恒远设备服务公司。
资料员查了服务器,十八号原图状态显示已删除,备注只有两个字:拍糊。
陆观和林雪站在隔离线外,电脑由公司资料员操作。屏幕录制已经开启,鼠标每点一次都会进入公司自己的审计记录。
资料员先按项目编号打开原始照片包,再按文件序号排序。十七号和十九号之间确实留着空位,十八号不是从来没有上传,而是状态被改成删除。
服务器页面同时显示上传时间和删除时间。照片在施工当日11:26上传,三天后08:14被标记删除。那时现场验收还没有完成。
删除动作来自公司“现场组”公共账号。这个账号在施工期间由三名组长共用,登录设备登记了两台电脑和一部工作手机。08:14那次操作来自工作手机,设备编号仍在岗前领用表上。
“手机归谁?”陆观问。
资料员翻出领用表:“施工当天给一组组长,第二天交回库房。三天后是谁取用,要看出库登记。”
出库登记中,删除当日早上没有领用签字。工作手机却在08:02连上公司无线网络,08:19断开。
林雪把这十七分钟圈住:“手机在公司里,领用表没有人。”
“也可能有人没签。”负责人说。
“所以查门禁和经手人。”陆观说,“暂时不写是谁。”
“拍糊的照片一般什么时候删?”林雪问。
“整理归档时。”
“谁判断需不需要重拍?”
资料员指向流程表:“现场组长。拍糊但内容重要,要补拍;只有重复照才直接删。”
第十八号既没有补拍,也没有被标为重复。
流程表还规定,验收前删除关键位置照片,必须由资料主管确认。服务器上的确认栏空白,删除备注也没有附模糊原因,例如失焦、遮挡或表号不可辨。
资料员调出同批另外两张“拍糊”照片。它们都保留原图,只在归档标记里写不采用,并附有补拍编号。
十八号的处理方式和它们不一样。
“谁删的?”陆观问。
“现场组账号。”
“具体操作人?”
“要看后台日志,得警方来调。”
陆观没有要求复制整台服务器。他请资料员打开当日施工群,只查看西楼照片上传附近的消息。
施工群一天能刷出上千条消息。资料员把时间限定在11:20到11:35,又用“西楼”做了一次筛选。十七号照片在11:24发出,十九号在11:29发出,中间那条只剩灰色的文件框。
十八号的缩略图还能点开,原图链接却已经失效。
“上传顺序有没有可能乱?”陆观问。
“手机信号差的时候会晚几分钟。”资料员把三条消息的服务器时间展开,“但这三张来自同一部手机。十七号上传完成,隔了一分多钟才传十八号,十九号又在两分多钟以后。至少在服务器这里,它们就是这个顺序。”
陆观顺着时间往下看。11:31,验收员在群里回复“西楼收到,共七张”。这条消息没有被撤回。
“归档表里为什么是六张?”
资料员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施工包的移交记录,原始数量一栏最初填着七,旁边又压了一个手写的六。改动处没有双方经手人的签名,只能看见墨色比前面的字更深。
“纸质表我只负责扫描。”她说,“是谁改的,我不能乱认。”
林雪把扫描日期记下来,没有追着她问。陆观看了她一眼。刚才在物业办公室,林雪还嫌他把每个时间都抄得太细,现在自己连墨水颜色都写进去了。
“看什么?”她没抬头。
“看林社长亲自示范什么叫只记事实。”
“学费月底从工资里扣。”
“那我还是自己悟吧。”
资料员嘴角动了一下,紧绷的神情总算松了些。
原图已经不在,群聊列表里却留着一张自动生成的缩略图。
图很小,工人的脸也糊成一片。陆观放大后,仍能看清手写现场板的上半行。
公共服务间。
板子下方露出表号尾数:3176。
缩略图右侧还能看见半扇门,门牌不是住宅编号,而是物业印制的“公共设备”。上传者在群里发过一句“西楼最后一只”,随后又撤回一条消息。缓存只保留撤回时间,没有正文。
撤回发生在删除当天08:13,恰好比后台的删除记录早一分钟。群缓存只能证明那个账号撤回过消息,无法恢复内容,也不能确认撤回人与删除人是不是同一个。
陆观把这两个时间并排写下,又在两者之间留出一格。
林雪扫了一眼:“别替那一分钟编故事。”
“我在等门禁记录替我编。”
“门禁只会告诉你谁进过公司。”
“那就再找谁碰过手机。”
这回林雪没挑错,只把他的记录本往桌里推了推,免得负责人探头看见。
陆观把能看见的内容逐项念给资料员确认。资料员只同意证明画面上有“公共服务间”和表号尾数,不愿判断照片为什么被删。
“这张不是拍糊。”资料员低声说。
“清晰度够不够,要由原文件和后台记录一起判断。”林雪说。
19:20,周正到场。警方依法固定群文件、缩略图缓存和删除日志。陆观只提交了发现路径,没有把施工群拷回事务所。
工作手机也被从库房取了出来。封条贴上以前,设备管理员当着周正的面核对编号和外观。手机已经恢复过出厂设置,卡槽里没有电话卡,开机后却仍保留着公司无线网络的自动连接记录。
周正让技术人员先做镜像,再调当天的门禁和库房监控。陆观站在旁边,没有碰手机。那十七分钟里谁拿过它,得由设备记录、门禁和人的说法互相对上,单凭一条无线网络登录还锁不住人。
警方制作固定记录时,林雪和陆观退到门外。恒远公司的负责人几次想问是不是已经认定内部有人毁证,都被周正挡回去。
“现在固定的是数据,不是结论。”周正说,“谁操作、为什么操作,查完再说。”
陆观听见后,把自己记录中的“故意删除”改成“在验收前删除”。前者是目的,后者才是日志已经给出的事实。
赵盛业赶到后看了一眼缩略图。
“现场先写公用间,后来依法调整成九户,很正常。”
“调整审批在哪?”林雪问。
赵盛业拿出一张内部变更页。申请栏写着“历史居住点地址规范”,项目组签过字,社区复核栏仍空着。
这张纸不是从项目系统里调出来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下载时间:今天18:56。
“这是最新版?”陆观问。
“当然。”
“原始提交页呢?”
赵盛业捏着纸边:“内容一样。”
“一样不等于同一份。”林雪指了指空着的复核栏,“最新版没有提交人编号,也没有审核流水。要核时间,只能看系统原记录。”
周正当场把这项补进调取清单。赵盛业收回手,没再把那张打印页往他们面前递。
“社区没签。”陆观说。
“内部字段调整不需要每次都签。”
“谁提出调整?”陆观问。
赵盛业指向项目组签字:“现场汇总意见。”
“现场汇总意见是哪份材料?”
“时间久了,我得回去找。”
“谁核对过吴丽霞住在这里?”
赵盛业把视线转向资料员:“租住证明已经补齐。”
“那吴丽霞的租住证明是哪天形成的?”
资料员按警方要求读出登记时间。
五月十八日。
系统里只显示材料名称和登记时间,具体住址已经由资料员遮住。陆观没要求她打开正文。眼下要核的是材料形成顺序,不是把吴丽霞的住处再暴露给办公室里所有人。
陆观再看变更页。
五月十七日。
地址先被改成九户。
陆观在两行日期旁补了一句:地址修改在前,租住证明登记在后。
林雪把两个日期写到同一张便签上,中间没有画箭头。
“先后顺序有了,因果还没有。”她说。
陆观明白她是在提醒自己。五月十七日的变更不能单独证明五月十八日的证明是为它补造,但至少让“根据既有证明规范地址”的解释站不住了。
周正要求项目方保全五月十六日至十八日的全部编辑日志、值班表和审批消息。赵盛业提出等律师到场后再回答,警方没有阻止。
走出公司时已接近21:00。
电梯门合上,陆观才发现自己从下午起只喝了半瓶水。林雪从包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给我的?”
“不然给电梯?”
陆观接过来,故意看了一眼瓶盖:“林社长今天这么体贴,我有点不习惯。”
“你要是渴晕在这里,明天谁去查第一笔安置款?”
“明白了,属于员工维护成本。”
林雪伸手要把水拿回去。陆观已经拧开喝了一口,快她半步走出电梯。
“送出去的东西还抢,老板形象不要了?”
“我在评估员工离职风险。”
“一瓶水就想留住我?”
“你可以现在还。”
陆观把瓶子握得更紧:“那还是先记账。”
林雪哼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向警务室。嘴上催得急,脚步却放慢了一点。
陆观回头看见资料员仍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张只有几厘米大的缩略图。
原图被删掉以后,它反而成了现场曾写过“公共服务间”的第一张电子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