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京中再次收到北边的来信。
当时恰逢就寝时间,宁珂已经躺下了,还没睡着,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是奔跑着的动静,很急,她一下便坐起来。
福临开门想看看是什么情况,却见一个御前装束的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寿康宫,手里举着一封信,声音都变了:“太后娘娘!皇上的信——大捷!”
寿康宫的灯被点亮,福临走进里间给宁珂披上了衣服。
宁珂随意披了一件披风,快步走到正殿,将信接了过来。
信短,不是玄烨的亲笔,是随军的军机章京急报:八月初一午时,列阵乌兰布通,以炮火破贼驼城;贼溃;噶尔丹率残部遁走;战至日暮,大胜。
大捷。
“好。”宁珂声音有些哑,“真好。”
“太后娘娘……”那小太监跪在地上,等宁珂的指令。
“去,”宁珂说,“把灯都点上,告诉各宫,皇上大捷。”
“奴才遵旨!”
小太监兴冲冲地跑出去报信。
那一夜,宫里到处是灯。
没人张罗宴席,没人放炮仗,还在孝里,在朔漠还收着残兵的日子,谁也不该张扬。可一重一重的宫殿里,灯一盏接一盏,亮到了很晚。
到了次日,京城里也热闹起来,没有官府的张罗,都是自发的喜庆,米铺的掌柜给伙计添了肉;前门外卖吃食的小摊,嗓门都比平日亮;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今日,咱们说一段——噶尔丹大败!”
景仁宫那边,皇后遣人送来一副新写的字:就两个字,“平安”。笔锋还虚着,是病愈后的手笔。
宁珂让人收了,回过去一块新砚,捎了一句话:“多加休养,皇上凯旋还得皇后率众妃迎接。”
塔娜穿着寝衣跑来,头发都散了,扑到宁珂怀里:“玛嬷!打赢了是不是!阿玛打赢了!”
“打赢了。”
“那阿玛几时回来?”
“快了。”
“塔娜去接!骑着乌兰去接!”
“接。”宁珂搂着她说,“和大家一块去接。”
塔娜在她怀里蹭了蹭,忽然小声说:“玛嬷,塔娜今晚能跟你睡么?”
“能。”
那一晚,小姑娘睡在外间的小榻上,睡得四仰八叉,手里还攥着一截马缰绳,她给乌兰新编的。
后面几日里,关于战事的细节随着军务折子,一拨一拨送进京。
尤其是与火器相关的那些情节,更是让人热血沸腾:贼以万驼卧地为城,将军令以炮轰之;炮子落处,驼城崩开一道口子;连发火铳的兵趁势压上去,一排一排,把口子越撕越大。
火器的作用,总算是让所有人看见了,谁都无法保证未来没有第二个噶尔丹,那么火器在手,谁来都不用再怕。
御驾之中,玄烨下了追击噶尔丹的圣旨。
前军追了两日,粮草就见了底,福全上报:再追一程,无果便收。
胤禔被分配在追击队伍中,这也是玄烨的意思,眼看着大阿哥已经快二十了,指不定哪天就得当阿玛,不蹭点功劳怎么封爵,没有爵位出宫开府连自己的崽子都养不起那就不好了。
胤禔心领神会,一开始还稳重着,第二日前方斥候来报:噶尔丹的残部散成了小股,往西边的沟沟壑壑里钻。
十几里外,就是那二三十骑的影子,他手下的人数比噶尔丹残部多太多了,更何况他是皇长子,头一回上阵,他的自尊心怎么甘愿蹭福全伯父的功劳,他想在功劳簿上,实实在在地落一笔自己的名字。
于是胤禔没等军令,带了自己名下的一小队骑,从追队的侧边,往前拱了出去。
跑了大约十几里,这些日子的战事倒让他培养出几分精准的直觉,马蹄底下的草不对,草皮是翻过的。
他勒住了马,后边的部下一同停住。
回头看,身后的旗还在,可再往西看,那几道沟,安安静静的,静得反常。
“……回去。”胤禔想到皇玛嬷说的‘不确定的事情要少干’,选择打道回府。
来回小半个时辰,好在人一个没折。
福全知晓了这件事,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后怕是大阿哥一声不吭就跑了,庆幸的是大阿哥还不算莽撞,于是当夜申饬了一番以作惩罚:“军中无令,不得擅进,大阿哥也不例外。”
胤禔老老实实接受了申饬,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还未到二十岁的他也有些羞赧,对着跟着自己出去追击的部下说:“这事是我带的头,回去谁问,都照实说。”
中军行在那边,当天夜里也知道了,玄烨问梁九功:“损了人没有?”
“回皇上,没有。”
玄烨“嗯”了一声,尽管有些恼怒胤禔的不顾安危,却又为胤禔的军事素养感到欣慰,随即说:“班师回去,让他自个儿去跟他玛嬷说。”
跟在福全身边伏低做小的胤禔没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心里嘀咕总不能是谁在想他吧。
九月,御驾率先还京,福全带着大阿哥再驻守一阵子,看看有没有机会能逮住逃跑的噶尔丹。
进京那日,京城的北门开了正门。
仪仗从城门口开始排了好几里;路两旁的人,从大清早等到日头偏西都不愿意离去,两侧的商铺趁机揽客。
队伍进城的时候,前头是仪仗,接着是火器营,炮身擦得锃亮,一溜儿排在炮车上;炮手们走在车子两边,脸上的黑红还没褪,腰杆笔直。
再往后,是马队,一队一队,蹄声压着街面上的青石,一下,一下。
街两旁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皇上大胜——”“赢了——”
宫门底下,除了朝臣,往里面是皇后领着一众妃嫔,都早早候着了。
城门口风大,有妃嫔想替皇后拢一拢披风,毓秀摆摆手,没动。
她病愈之后,气色还虚着,可今日,是她身为皇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几乎是她已经坐稳了后位的证明,所以她背脊挺直,站得端庄。
身后的妃嫔们,谁也不说话,都朝北边望着,是礼数,是体面,也是攒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子,就为了今日这一迎。
宁珂没加入迎接的队伍,下面的是朝臣,是后妃,她是太后,带领后妃迎接算个什么事,不如在寿康宫里等着。
只是第一次遇见御驾亲征战胜还朝,不看一眼又怕自己未来后悔,于是宁珂没带任何人,自己一个人上了城墙。
反正进城后皇上得先接受朝臣的道贺,她趁机回宫就是。
风把身上的月白旗装吹得贴在身上,宁珂扶着垛口,往下看,她这辈子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么多的人:铁甲连成片,旗连着旗,马一排一排地过,蹄声从底下震上来,震得心口发麻。
她不是兵,不是将,底下的每一刀每一枪,都离她远得很;可队伍一过,那种经历过血与火的煞气,确实十分震撼人心,原来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凯旋’。
队伍缓缓进城,御驾走近,玄烨察觉了什么抬头看向城墙上方。
那里有一抹月白,在灰扑扑的墙垛子中间,安安静静地站着。
隔着数百人,隔着人与马扬起的尘土,隔着一整条街的喧嚣,那种有人在等你回去的柔软情感忽然具象化了。
玄烨既没有停下,也没有挥手,就带着和煦的笑看着城墙渐近,直到担心动作过大会被人察觉他在看什么时,才将目光落到站在前方的朝臣身上,岳乐、鳌拜、李光地,算是宗室、满洲勋贵与汉臣中坚的三人。
后面是皇后、贵妃、四妃,代表后宫以及各自背后的世家。
经历了一番君臣相和、后宫和睦的戏码后,由皇上领头带着所有人回宫。
宁珂也悄悄从城墙上下来,被早早等候在城墙下的福临塞了一碗姜汤。
趁着没有人发现,宁珂抓紧时间坐上马车回宫,她还得赶在玄烨来寿康宫之前回宫把吉服换上,毕竟玄烨身边还有位时时跟在身边的记录官,到可别给她在起居注上写一笔‘皇上归,未见太后’。
到时候洋洋洒洒几万字的猜测说来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