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图书馆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木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沈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民法总论》，却半天没翻动一页。
她在想昨天天台上的那场偶遇。
那个男生的眼神太过直接，直接到让人不安。“我记住你了”这种话，怎么听都不像什么善意的开端。沈知微努力说服自己只是多想——也许对方只是觉得她面熟，也许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予安的消息：
“法援中心下午有值班，我帮你占了位置。有空可以过来看看，很多真实案例比课本有意思。”
沈知微弯了弯嘴角，回了个“好”。
林予安就是那种让人安心的人。从开学典礼那天他递来那瓶水开始，就像一道温和的光，不刺眼，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照亮她的视线死角。她需要这样的朋友——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精英学府。
图书馆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知微下意识抬头，看见几个女生正快步朝门口走去，压低的声音里压抑着兴奋：
“是顾深寒……”
“天哪他居然会来图书馆……”
“别看了别看了，他旁边那个是学生会的……”
顾深寒。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试图把自己埋进书页里。然而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道身影——黑色衬衫，修长挺拔，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穿行。
他没有往她这边看。
沈知微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人家凭什么要看她？昨天天台上的交集，不过是一分钟都不到的偶然。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却听见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下。
“这本《刑法学》有人吗？”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知微抬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顾深寒。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他们从未见过面。
“没、没有。”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深寒点了点头，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阳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他翻开书，神情专注，似乎真的只是来学习的。沈知微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书本，却发现那些铅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乱爬。
她在紧张什么？图书馆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人家根本不记得她，她何必自作多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沈知微逐渐放松下来，开始真正沉浸到民法总则的条文里。
直到顾深寒起身离开。
她从余光里看见他把书放回原位，然后朝门口走去。黑色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书架之间。
沈知微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继续看书，却瞥见对面桌面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那是顾深寒刚才坐的位置。
是一张校园卡。
沈知微犹豫了两秒，还是起身走过去。校园卡上的照片是顾深寒的证件照，比真人少了几分凌厉，却依然能看出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姓名、学号、学院，一应俱全。
她应该追出去还给他。
沈知微拿起校园卡，快步朝门口走去。然而刚走到图书馆大门，就看见顾深寒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人。
她正要上前，一个女生已经先一步走到他面前。
“顾深寒？好巧。”女生笑得很甜，“你也来图书馆？”
顾深寒微微侧头，表情淡淡的：“嗯。”
“对了，下周的模拟法庭比赛，我们组还缺一个人，你有兴趣吗？”
“没兴趣。”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那好吧……对了，你校园卡掉了。”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校园卡，又抬头看向那个女生——对方正笑盈盈地把一张一模一样的卡递给顾深寒。
两张校园卡？
沈知微愣住了。
顾深寒接过卡，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往图书馆门口看一眼。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捡到的校园卡。她低头仔细看——照片、姓名、学号，全都是顾深寒的。如果他已经有一张卡，那这张是……
“同学，你挡路了。”
沈知微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她把那张校园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
两张一模一样的校园卡？
不对，校园卡是每人一张，不可能有重复的。那这张卡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像一道冷光。
他是故意落下的？
沈知微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荒谬了。顾深寒根本不认识她，为什么要故意落卡？而且刚才那个女生还给了他一张卡，说明他已经有卡了。那这张……
除非那张卡本来就是假的。
沈知微被自己的推测吓到了。她攥着那张校园卡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加快。
“知微？”
熟悉的声音响起。沈知微转头，看见林予安正从楼梯口走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我刚从法援中心过来，准备去吃饭，你怎么站在门口？”林予安走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卡上，“谁的校园卡？”
沈知微犹豫了一秒，把卡递给他：“捡到的。”
林予安接过来看了一眼：“顾深寒？法学院的。”他翻到背面，“联系方式在这里，你可以发个短信让他来拿。”
沈知微没有说自己刚才看见的事。她点了点头：“好，我等会儿就发。”
“一起吃饭？”林予安笑着问，“法援中心附近新开了家面馆，味道不错。”
“好。”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知微却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可回头看去，只有人来人往的走廊。
一定是她太敏感了。
面馆里人不少，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予安点了两碗牛肉面，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沈知微。
“看看这个，真实案例。”
沈知微接过，是一份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的调解记录。原告是个出租车司机，被告是个企业主。案情不算复杂，但调解过程写得详细，旁边还有林予安手写的批注。
“出租车司机……”沈知微轻声念着。
“怎么了？”
“没什么，我爸以前也开过出租车。”沈知微笑了笑，“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后来身体不太好，就没开了。”
林予安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指着材料上的批注给她讲解：“你看这里，其实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但当事人不懂，就漏掉了……”
沈知微认真听着，暂时把那张校园卡的事放到一边。
吃完饭回到宿舍，她拿出那张校园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照背面的联系方式发了条短信：
“你好，我在图书馆捡到你的校园卡。方便的话可以联系我取回。”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复。
沈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她想起顾深寒在天台上的眼神，想起他在图书馆坐下时那一瞬间的停顿，想起那个女生递给他校园卡时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说“我记住你了”。
他把校园卡“落”在她对面。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手机突然震动。
沈知微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法学院模拟法庭门口。麻烦送过来。”
简洁到近乎命令。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只是那张卡留在手里让她不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沈知微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也许一切都会有答案。
又或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