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沈知微坐在法律援助中心办公室的桌前,把那摞从周建国手里拿到的材料逐页摊开。林予安站在她旁边,戴着手套,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停下来看一眼页脚的标注和手写批注,然后用手机逐页拍照存档。整个房间安静得只有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和键盘偶尔敲击的轻响。
材料一共四十三页。前十二页是周建国从2008年7月10日到2008年8月20日的通话清单,手写标注了每一通关键电话的通话内容摘要。中间十五页是韩明远与周建国、陈海生、刘成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打印的银行流水和转账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笔都附了简单的说明。后十六页是陈海生2019年8月到邻市之后写的一份完整时间线,从他在深圳收到周建国警告电话开始,到他在拆解厂与周建国碰面、到旧货市场假地址、到南郊物流仓库失窃、到他最后一次去找刘成的全部过程。最后那一段写得很潦草,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更急、更断断续续。
“物流公司地址在邻市南郊工业园区,恒运物流。刘成,刘科长的堂弟。2009年注册,2019年8月注销。注销原因:火灾。当晚消防队的出警记录我调了一份,起火点在二楼办公区,过火面积约一百二十平米。现场没有发现人体组织,但一楼调度室的电脑主机不见了,硬盘被人拆走了。”林予安把材料合上,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编号,然后抬头看着她,“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检察院,韩明远的案子证据链就闭合了。周建国的证词、陈海生的书面记录、行车记录仪视频、转账流水、物流公司的火灾出警记录——一条完整的链条。”
沈知微把材料按顺序收好,装进一个带封口的透明文件袋。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苏念的消息:“我爸刚接到检察官的电话,说韩明远的案子追加了新的证据材料,开庭日期可能提前。他让我问你,材料是你交的吗。”
“我上午就去交。”她回复。
“那我在检察院门口等你。”
沈知微把文件袋放进书包,跟林予安一起出了法律援助中心。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苏念说她在门口等我。”
林予安点了点头。他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证据交完就结束了。韩明远的案子走完程序,周建国的证词采信之后,你父亲的名誉可以恢复。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初春的风从校园主路上吹过来,把梧桐树新发的嫩叶吹得簌簌响。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她之前从来没有完整说出口的话:“我想把这件事写下来。从头到尾,完整地写一遍。给法学院当案例用。匿名处理所有当事人信息,但把所有法律程序写清楚。校园匿名举报、学术调查程序、证据保全流程、刑事立案标准、证人保护机制——这些东西我这一个月全都经历过一遍。如果以后有别的学生遇到同样的事,他们至少能看到一条可以走的路。”
林予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跟以往不太一样的话:“那我帮你。法学院的案例库正好在征稿,我认识编委会的人。”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下台阶,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她查了一个月才拿到的所有东西。风从背后推着她往前走,吹得她外套的下摆翻卷起来。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有叫车,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完之后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天去检察院交最后一批材料。”
母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爸的墓,今年清明我去扫过了。碑前面我放了一束花。你什么时候有空,自己去一趟。”
“过几天就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手机收好,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检察院门口苏念已经在了,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站在台阶下面等着。她看到沈知微走过来的时候直起身子,没有笑,但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在安检口把书包过了一遍。控申科的那个男人今天不在,接待窗口换了一个人,但流程还是差不多的——检查材料、登记编号、盖章、给回执。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苏念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来。“我爸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是当年他在恒泰仓库门口捡到的。一直放在家里,不知道该给谁。现在应该给你了。”
沈知微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枚很旧的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金属表面有轻微的锈迹,但齿纹还很清晰。她翻过钥匙柄看了一眼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很小的数字,用钉子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手工划出来的,笔画歪斜但可辨:0715。
“这是什么钥匙。”
“不知道。”苏念说,“我爸说他那天晚上在仓库门口看到你父亲从地上捡起来的,他顺手也捡了一枚一模一样的。你父亲那枚后来应该在车上被人拿走了,这一枚他留了下来。他说可能是什么柜子的钥匙,但不知道是哪个柜子。”
沈知微把钥匙收进书包最里层,跟那串木珠子放在一起。她站在检察院门口的台阶上,春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苏念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广场对面的马路上有公交车驶过,带起一阵风,把地面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苏念问。
“写东西。把这件事写成一个案例。”她顿了一下,“然后去南方一趟。周建国说陈海生最后去的地方是南郊工业园区的恒运物流。那个地方我还没去过。火烧完之后一直空着,没人清理过现场。我想去看看。”
苏念偏头看了她一眼。“去那边的时候叫我。我跟你一起去。”
沈知微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下台阶,在广场边上的路口分开。苏念往左边走,她往右边走。走了几步之后沈知微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检察院的大门。门口那枚国徽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沉静的金色。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书包带攥在手里,脚步平稳而均匀。走出广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深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材料交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了一条:“什么时候去南郊那个物流公司。”
“后天。”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我陪你去。”
沈知微站在街边的行道树下面,看着这条消息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好。后天见。”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春天午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她走在人群中间,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一个月来收集的所有纸页和证据。那些纸页的重量压着她的脊背,但她的肩膀没有塌。她走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