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姜烨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先随九叔在院中缓慢活动筋骨。
主要是些舒展拉伸的动作,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
九叔称之为“养气”。
姜烨觉得这很像简化版的气功或导引术,对身体恢复确实有效。
早饭后,便开始临摹“定阴符”。
最初十遍,依然是用那套“能量回路”的理论去理解。
画得一丝不苟,但每一笔都带着分析的心态。
画到第三日,那股微弱的眩晕感已经变得非常熟悉。
每次都在最后一笔提起时准时袭来,像被抽走了一小勺精力。
姜烨也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不同批次的黄表纸吸墨程度不同。
画出的线条粗细会有微妙差异,朱砂研磨的细腻程度。
会影响符箓完成后那种隐晦的“光泽感”,甚至空气的湿度。
似乎也会让符纸上的朱砂干涸速度不同,从而影响某种难以言喻的“完整性”。
到了第五日,十张符里已有七八张能让九叔微微颔首。
第六日傍晚,秋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姜兄弟,听说你在学画符?”
秋生压低声音道:“能不能......给我画一张?”
“就那种能让人走点小运,或者避开点小麻烦的?”
姜烨无奈摇头道:“秋生哥,我学的这种叫‘定阴符’。”
“是镇压阴魂躁动用的,跟运气不沾边。”
“而且林师傅说了,旁门符法不能乱用。”
“尤其不能用在活人身上,容易出岔子。”
“哦......。”
秋生听了姜烨的解释后有些失望,随即又眼睛一亮道:“那对付那种......嗯,纠缠活人的东西总有用吧?”
姜烨心中一动道:“秋生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秋生左右看看见文才在灶房烧水,九叔在房里看书。
这才小声道:“不是我,是镇上的事。”
“就昨天我去买米听米铺伙计说,镇北头油坊的周老板家好像有点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说是他家后院那口老井,最近半夜总听到里面有动静。”
秋生故意压低声音讲述道:“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
“周老板请人下去看过啥也没有,可一到晚上那声音又来了。”
“搞得周老板一家心惊胆战,正准备这几天来请师父去看看呢。”
秋生说着搓了搓胳膊道:“你说,会不会是那种......水鬼找替身?”
姜烨沉吟。
自己对民俗传说中的“水鬼”略有了解,往往指淹死者的魂魄困于水中,需寻替身方能解脱。
若真是如此,那“定阴符”或许能暂时镇住?
“林师傅知道这事吗?”
姜烨问。
“应该还不知道吧,周老板还没正式来请。”
秋生摇了摇头道:“不过师父明天要带你去‘见效果’,说不定就是去周家?”
姜烨不置可否,九叔首次带自己实践。
绝不可能挑真正凶险的水鬼事件,多半是更温和的案例。
第七日,姜烨完成了最后一轮临摹。
十张符纸摊在九叔面前,朱红的线条在晨光下透着一种奇异的凝实感。
九叔一张张仔细看过,手指在符纸上空轻抚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良久,从中抽出三张道:“这三张,形神兼备已可一用。”
“另外七张有形无神或神气涣散,效力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无效。”
九叔指着那三张“合格”的符箓道:“你可知它们为何不同?”
姜烨仔细对比,发现九叔挑出的三张恰恰是自己画到后面。
逐渐不再刻意分析“回路节点”,而是下意识地追求线条流畅、气韵连贯时完成的。
而另外七张要么是开始几张过于刻板,要么是中间稍有分心导致笔意中断。
姜烨试探着道:“是......画符时的‘专注’与‘流畅’?”。
“是‘意在笔先,一气呵成’。”
九叔纠正道:“旁门符法虽不重‘心法’,但‘笔意’却是根本。”
“你初时以巧思解构得其形,后来心手渐熟偶得天成得其意。”
“这三张符已有一丝‘镇’意在其中,虽微弱但足够应付今晚之事。”
姜烨问:“今晚?”
“嗯。”
九叔将三张符收好,另七张则放在一旁道:“你去准备一下。”
“傍晚随我出去一趟,秋生、文才看家。”
傍晚时分,夕阳将任家镇的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姜烨跟着九叔,穿过几条逐渐冷清的街道最后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户独门小院,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九叔连忙拱手作揖。
“林师傅,您可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老板不必多礼。”
九叔还了半礼,带着姜烨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正面三间瓦房,左侧是灶房,右侧则是一口用青石垒砌的井台。
井口盖着厚重的木盖,上面还压了块石头。
此刻天色尚未全黑,但井台周围却似乎比别处更阴冷些。
周老板引二人到堂屋坐下,一个妇人端上茶水眼神里满是惶恐。
“林师傅,就是那口井......。”
周老板指向窗外道:“大概半个月前开始,每到子时前后井里就有动静。”
“先是像有人用手拍水‘啪啪’的响,后来就有哭声呜呜咽咽的。”
“听着像是女子,我、我家里女眷都不敢去后院了。”
“请人下去看过两次,真是什么都没有!”
九叔静静听着,走到窗边望向那口井。
暮色渐浓,井台所在角落阴影加深。
“井是何时所挖?可曾出过事端?”
九叔问。
“这井是我爷爷那辈挖的,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
周老板皱眉思索道:“出事......我记得我爹提过一嘴。”
“好像是民国元年还是二年,有个来镇上投亲不成的外地女人。”
“一时想不开,在镇外河边......不是在我家井里啊!”
“井通地下暗河,水脉相连。”
九叔淡淡道:“若那女子魂魄未散,滞留水边又被水脉阴气吸引。”
“游荡至此井,也不无可能。”
周老板听到这里脸都白了,急忙道:“那、那该怎么办?林师傅,您可得帮帮我!”
九叔看向姜烨道:“把你画的符,取一张出来。”
姜烨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折叠好的黄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正是今日被九叔评为“合格”的三张定阴符之一。
双手递给九叔。
九叔接过却未用,而是对姜烨道:“你去,将这张符贴在井盖内侧。”
姜烨一愣。
本以为九叔会亲自出手,或至少在一旁指导自己操作。
“记住,贴符时,手要稳、心要静。”
九叔无比认真的嘱咐道:“符纸需完全贴合木质,不可悬空。”
“若听到、感觉到任何异样,不必惊慌、贴完即退。”
周老板紧张地看着姜烨,又看看九叔欲言又止。
姜烨深吸一口气,接过符纸。
纸张微凉,朱砂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有微光流动。
暗想九叔就在自己身后,就是蹦出个红衣厉鬼自己都不用怕。
做好心理建设后壮起胆子走到后院,靠近井台。
离得越近,那股阴冷感越明显。
此刻天已擦黑,井台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薄雾,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伸手去搬压在井盖上的石头,石头冰凉沉重。
移开石头,再掀开厚重的木井盖。
“咯吱——!”
木盖摩擦井沿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更浓郁,带着水腥味的凉气扑面而来激得姜烨汗毛倒竖。
下意识地朝井里看了一眼,黑......深不见底的黑。
水面应该在很深的下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沉默的、冰凉的“存在”。
没有拍水声,没有哭声。
但姜烨握着符纸的手心,却沁出了冷汗。
忽然姜烨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仿佛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看”上来。
定了定神,回忆九叔的嘱咐。
手稳,心静。
俯身,将手中的定阴符平平地按向井盖内侧朝下的那一面。
黄纸触碰到粗糙的木纹,用力按压让符纸尽可能服帖。
就在符纸完全贴合木盖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滴水声,从井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尖锐的寒意,顺着井口猛然窜出直扑姜烨面门!
那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里面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怨、不甘的“情绪”冲击着姜烨的意识。
姜烨脑中“嗡”的一声,手一抖差点松开井盖。
但他咬牙稳住,按照九叔说的贴完即退。
猛地将井盖合上,迅速把那块石头重新压上。
做完这一切才后退几步,心脏“咚咚”狂跳、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井台边恢复了寂静,那股刺骨的寒意和诡异的被注视感如潮水般退去。
虽然阴冷依旧,但已没了之前那种“被注视”般的惊悚。
抬头看向堂屋窗口,九叔站在那里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堂屋,周老板急切地问道:“小、小师傅,怎么样?”
“符已贴上。”
姜烨声音还有些发紧:“今晚......应该能安静些。”
九叔接口道:“此符可镇七日,七日内井中异响应会消失......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说着九叔看向周老板道:“若想根除,需做一场安魂法事。”
“超度那徘徊水脉的亡魂,并封闭此井与特定水脉的‘气口’。”
“此事容我稍后准备,三日后午时再来处理。”
周老板千恩万谢,封了个红封硬塞给九叔。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黑透,义庄的方向亮着孤零零的灯火。
九叔走在前面,忽然开口:“感觉如何?”
姜烨回想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心有余悸道:“很冷......不只是身体。”
“好像......连心里都一下子凉了,还有种......很难过的感觉。”
“那是残魂附带的怨念与执念。”
九叔平静的讲述道:“定阴符镇住的是其外在躁动,但内里的‘因’并未解决。”
“所以我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说到这里九叔停下脚步,在夜色中看向姜烨道:“今日你做得不错。”
“临危不乱,符也贴得端正。”
“但你需记住,旁门之术多是以力压之、以术镇之治标不治本。”
“且易与这些阴怨之气直接接触,久而久之难免侵蚀心性。”
“正统道法则是沟通天地正气化解怨戾,从根源上了结此乃根本之别。”
姜烨默默点头。
真切体会到了那种直接的、冰冷的冲击,真正明白了旁门之术是条“捷径”是什么意思。
这条捷径的两旁,似乎弥漫着无形的危险。
“不过!”
九叔话锋一转继续道:“你以独特法门入门,观符如观器、用意而不拘泥于形神之争。”
“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那井中符力我感应过,颇为稳固......七日之期只多不少。”
这是肯定,姜烨心中微暖。
回到义庄,秋生和文才立刻围上来问东问西。
姜烨简单说了经过,略去那瞬间的恐怖感受。
秋生听得啧啧称奇,文才则一脸佩服。
夜里,姜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手指仿佛还残留着井盖木头的粗糙触感,以及那符纸贴上瞬间从井底涌上的刺骨寒意。
那不是电影特效、不是想象,是真实的、冰冷的、带着怨念的“存在”。
而自己画出的那张符,真的暂时镇住了“牠”。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涌,有初次接触超自然力量的震撼与后怕。
有术法奏效的微弱成就感,也有对“旁门”这条路潜在代价的深切警觉。
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渴望。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这样的力量,存在这样的危险、
那么掌握力量、保护自己,或许还能帮助他人不正是一条值得追寻的路吗?
哪怕它是“旁门左道”。
窗外,月光清冷。
义庄安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到。
西厢房隔壁那间停着寿材的屋子,也一如既往地安静。
但姜烨知道,这寂静之下远非表面那般平和。
缓缓闭上眼。
明天,要继续画符。
还要向九叔请教更多。
这条路,自己才刚刚踏上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