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连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人群后方。
轮椅的木轮静静停在树荫下,轮椅上坐着的人正望着这边,接触到他的视线时,倏地别开了脸。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
树影斑驳,落在无情苍白的脸颊上,竟让她看起来有些无措。
“你怎么在这儿?”
陈晓连问。
无情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金九龄……抓到了吗?”
指尖还残留着被褥的暖意,陈晓连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把眼皮染成淡红色,他听见远处隐约有市集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水。
再睡会儿吧,他模糊地想,下午再起也不迟。
身体刚转过去一半,某种异样的感觉刺了他一下。
不对。
不是梦里该有的寂静。
空气里有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存在。
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像许多人站在不远处,保持着刻意的安静。
他眼皮跳了跳,没睁开。
是梦吧。
他对自己说。
肯定是梦中梦,还没醒透。
以前也这样,梦里以为醒了,其实还在更深一层的梦里。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既然是在自己梦里,那做什么都可以。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床边真的站满了人。
晨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格斜切进来,把影子拉长,投在陈晓连还散着热气的被褥上。
一张张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轮廓他都认得。
他抬起手,食指从左边点过去。
“诸葛老狐狸。”
他对着那个抚着长须的身影说。
手指移到旁边那个抱着胳膊、嘴角似笑非笑的人,“陆小鸡。”
接着是坐在木轮椅里的那个,晨光在她膝上铺了层冷白,“无情冰疙瘩。”
再过去是那个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冷血无趣男。”
旁边那个体格魁梧、双手垂在身侧的,“铁手无脑男。”
最后是那个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曲着的,“追命暴力狂。”
每说一个词,他都故意拖长声音,像在品尝这些私下起的外号。
说完,他放下手,等着这个梦该有的反应——也许是他们消失,也许是场景变换。
可他们没有消失。
诸葛正我缓缓放下抚须的手。
陆小凤那抹似笑非笑凝固在嘴角。
轮椅里的女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站得笔直的那位眼皮似乎垂低了一分。
魁梧的那位喉结动了动。
靠在门框上的那位,曲着的腿放直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的声音。
陈晓连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被窝里的暖意忽然变得不真实,后背却窜上一丝凉。
这不是梦。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刚才指着每个人的那只手,现在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慢慢转动脖子,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那些逆光里的表情此刻清晰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
比愤怒更让人发毛的平静。
窗外的市集喧闹还在继续,隔着墙,闷闷的。
屋里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填满了,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他想起昨天傍晚,广场上那些大娘们的笑声,那些关于手指舞、关于婚配的玩笑话,那些暖烘烘的人间烟火气。
此刻那些烟火气荡然无存。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该说什么?说“我刚才没睡醒”
?还是“我开玩笑的”
?每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都显得愚蠢透顶。
最后他只是慢慢把悬着的手收回来,攥住了被角。
布料粗糙的触感扎着掌心,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
他低下头,盯着被面上阳光照出的一小块光斑,那光斑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曳轻轻晃动。
光斑晃动的节奏里,他听见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但正朝床边靠近。
指尖触到冰凉时,陈晓连才从昏沉里挣出来。
视野里攒动的人头让他愣了一瞬——怎么不是丽春院那些莺莺燕燕?他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最近那张脸上。
是无情。
他伸手,指腹按上对方脸颊,慢慢揉了两下。
软的。
还带着体温。
“这梦……”
他低声嘟囔,又加重力道捏了捏。
那脸颊竟渐渐透出红来,温度也一层层漫开,烫着他的指尖。
爆笑是从人堆里炸开的。
陆小凤弯着腰,手指着这边,喘不上气似的:“陆小鸡!你、你真当是梦啊?”
陈晓连眼皮跳了跳。
梦里的人也敢这么嚣张?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地,脚底触到冷硬地面时,那股凉意却猛地窜上脊背。
不对。
这不是梦。
他僵在原地,昨夜零碎的画面突然拼凑起来——陆小凤回来复命,在诸葛先生跟前晃悠,絮絮叨叨的声音……陈晓连缓缓转过头,视线钉在还在大笑的那人身上。
“陆、小、鸡。”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整个人扑了过去。
陆小凤的笑声戛然而止,身子一扭便朝门外滑去,像一尾溜手的鱼。
陈晓连追了出去,风刮过耳廓,院里的石砖硌着脚心。
这一追,正好。
约莫一炷香后,再进屋的是两个人。
陈晓连身上套着陆小凤那件靛蓝外衫,略有些紧;跟在后头的陆小凤则裹着件皱巴巴的睡衣,眼眶底下晕着两团青黑。
屋里静了一刹。
所有眼睛都转了过来。
陈晓连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方才……各位就当什么都没瞧见。”
“没瞧见?”
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丽春院的姐儿?冰疙瘩?陆小鸡?”
“外号取得挺顺口啊。”
另一道声音接上。
脚步声围拢过来。
陈晓连往后挪了半步,背抵上了门板。
陆小凤在他旁边,用那对青紫的眼圈偷偷瞥他,嘴角要翘不翘地扯着。
拳头握紧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追命与铁手两人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陈晓连身上。
角落里,无情的脸依旧泛着不自然的红,沉默着,像块石头。
“闹够了。”
就在陈晓连盘算着如何脱身的当口,诸葛正我的声音响了起来,压住了屋里紧绷的气氛。
“此番你与陆小凤,做得不坏。”
诸葛正我扳着手指,一件件数过去,“叛徒金九龄伏诛,魔头任我行毙命,五岳剑派暗地里归了朝廷节制,蒙古来的那两个探子,玄冥二老,也锁进了大牢。”
数完,他脸上露出些笑意,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光闪闪的令牌,递了过去,“皇上听了,很是高兴。
擢升你为银牌捕头。”
“小事罢了。”
陈晓连接过来,看也没看,顺手就塞进嘴里用牙磕了磕。
眉头随即皱起,“掺了别的料,不是足银。
不值几个钱。”
“蠢材!”
冷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里混着不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为了跻身四大名捕之列,他流过的血汗,吃过的苦头,自己都记不清了。
眼前这人呢?出去晃荡一圈,功劳便像雪片般砸到头上,轻轻松松就捞了个银牌。
“荣誉?”
陈晓连嗤笑,手腕一抖,那令牌便划了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桌角。
他径直走到床边,身子一歪躺了下去,“赏也领了,人也瞧了,诸位打哪儿来,便回哪儿去吧。
奔波这些日子,骨头都散了,总该让我歇歇。”
“你累?”
陆小凤立刻跳了起来,眉毛倒竖,“一路上哪回不是你蒙头大睡?马鞭都快被我抽断了!”
陈晓连撩起眼皮,没什么温度地扫了他一眼。”忘恩负义的东西。
早知如此,当初那寒毒就该让它留着,让你自生自灭。”
“都住口。”
诸葛正我打断两人即将开始的争吵,神色陡然变得凝重。
他看向瘫在床上的陈晓连,缓缓道:“你的假,恐怕得往后挪挪。”
“昨日审那鹤笔翁,得了消息。
蒙古那边,有位叫赵敏的郡主,正谋划着收拢江湖势力,意图对我大明不利。”
“皇上知晓后,命六扇门遣人潜入蒙古探查。
我思忖再三,此事,唯你最合适。”
“什么?!”
陈晓连像被针扎了似的弹坐起来,“我才踏进家门,气都没喘匀!让陆小凤去不成么?总得容我缓两天!”
这分明是又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去那草原深处做个不见天日的影子。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诸葛正我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那声音又沉又缓,像压在人心上。”赵敏那边一旦沾上,麻烦便没完没了。
你这趟出去,不知何时能回——你那偷闲躲静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他顿了顿,又道:“陆小凤近日也在忙。
应天府冒出大批假银票,案子已交到他手里。”
这话说完,屋里再没别的退路。
陈晓连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子身上。
她耳根泛红,指尖攥着衣角,仿佛想把自己藏进椅子里。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
“无情姑娘……不也能去么?”
他声音扬了起来,“她经手的事比我多,蒙古那边,她更合适。”
“胡闹!”
诸葛正我的脸骤然沉下,语气像结了冰,“她如今这样,怎么长途跋涉?陈晓连,往 ** 懒散些我便罢了,现在竟拿她来推脱——是我看走了眼。”
他往前倾了倾身,一字字道:“你若真想歇着,不如离开六扇门。
从此以后,爱怎么歇,便怎么歇。”
陈晓连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鱼上钩了。
“神侯莫急。”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甚至笑了笑,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抛出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倘若我说……我能让无情重新站起来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
——治好那双腿。
短短几个字,却像惊雷炸在耳边。
多少年了,无情无法行走这件事,始终是六扇门上下心里一根刺。
她平日从不说什么,面上也淡淡的,仿佛早已接受。
可谁都知道,曾经能跑能跳、能迎着风追捕贼犯的人,怎会不想再用自己的双脚踩过土地?
“你这话……当真?”
诸葛正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动了动,想再问什么却又止住。
他不是不信这年轻人,只是过去试过太多法子,每一次都落空。
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女子终于抬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