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陈晓连,眸子里像蒙了一层雾,又像有什么深埋的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自然是真的。”
陈晓连从怀中取出一只乌黑的瓷盒。
盒盖掀开时,凉丝丝的草木气息便漫了出来,像初春融雪时松针上滴落的水。”金刚门传下的方子,骨头碎了也能重新长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几张紧绷的脸。”只是无情姑娘的旧伤早已愈合,须得……先把长歪的骨头重新断开。”
诸葛正我接过那方黑瓷。
膏体在光下泛着暗哑的色泽,触手生温,凑近时能嗅到薄荷混着某种树脂的清苦。
他指腹在盒沿摩挲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难得。”
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陈晓连已侧身躺倒在榻上,眼皮沉沉合拢。”您老看着办吧。”
话音里浸着倦意,仿佛方才拿出的不过是寻常金疮药。
就在此刻——
三声闷响炸开,像湿柴在火中爆裂。
众人猛然转头。
轮椅上的女子双掌还按在自己膝上,指节绷得发白。
裤管下传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她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透,下唇咬出一排深印,却从齿缝里挤出字来:“我信他。”
疼痛让每个字都在颤,可脊背挺得笔直。
她眼前又闪过那些黄昏:这人站在巷口,耐心地比划着奇怪的手势,一群妇人跟着他抬手、转腕,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他眼里有光,和此刻递出药盒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也许这药是他翻过多少座山才寻来的?这个念头滚过心头时,腿上的剧痛忽然变得可以忍受。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轮椅上的女子心底蔓延开来。
倘若陈晓连能听见此刻她脑海里的声音,恐怕会笑出声吧。
他哪里知道,自己递出那罐黑色药膏时,想的不过是躲开北上的差事,偷几日清闲罢了。
“腿伤多年,怎能如此冒失?”
诸葛正我俯身查看那双失去知觉的腿,眉头微蹙。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姑娘向来谨慎,今日却急急将未经验证的药膏敷了上去。
但此刻无暇细想,他指尖已挑起墨色药膏,轻轻抹上她冰凉的脚踝。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凉意便顺着筋脉爬升。
原本针扎似的痛楚,竟像潮水般退去几分。
“陈晓连!你这药行不行?”
铁手粗哑的嗓音炸开,他盯着依旧无法站起的身影,额上青筋跳动,“敷了药怎么还是老样子?”
床榻上面朝墙壁的人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你当是变戏法么?”
声音闷闷地从墙角传来,“骨头断了这些年,总得给它些时日重新长好。
等着。”
“铁手。”
轮椅上的女子轻声制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这药……确实不同。
从前试过那么多方子,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顿了顿,似乎在捕捉双腿深处细微的变化,“凉丝丝的,像有小虫在骨头缝里轻轻啃噬——是生长的痒。”
“够狠。”
陈晓连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被褥随着动作窸窣作响,“不愧是六扇门里对自己最下得去手的人。
都回吧,我乏了。”
诸葛正我朗笑出声,袖袍一挥便带着众人往外走。”今日起,陈晓连房内用度按一等捕头份例供给。”
他跨过门槛时又补了一句,“谁都不许扰他休养。”
轮椅的轱辘碾过门槛,却在廊下停了。
极轻的声音飘进屋内,像片羽毛:“……多谢。”
三日后。
晨光刚漫过街角,陈晓连已经坐在了那张熟悉的条凳上。
他从怀里摸出个扁壶,拔开塞子时,一股辛辣的气味先散了出来。
壶口凑近嘴唇,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才放下酒壶,伸手去抓摊子上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大清早就灌黄汤,不怕把身子喝垮了?”
声音是从侧后方飘来的,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扫过耳廓。
陈晓连猛地转头,满嘴的馒头渣混着酒气喷了一地。
他看见那个总拄着拐杖的身影立在三步外,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了层薄金。
他瞪圆了眼,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
他咽下嘴里剩下的东西,声音里全是警惕,“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无情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刚才那点柔和的神色像被风吹散的雾,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我就知道!”
陈晓连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
的表情,“准是诸葛老头又憋了什么坏水,让你来诓我回去干活,对不对?有话直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无情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别开脸,盯着地上被陈晓连喷湿的那片青石板,声音又冷了回去:“神侯大人让你立刻回衙门。”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
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嗒嗒嗒的,像在发泄什么。
走出十来步,她又停住,侧过半张脸补了一句:“现在。”
陈晓连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撇了撇嘴。
他拎起酒壶晃了晃,仰头把最后几滴倒进嘴里,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
“小陈啊,”
摆摊的妇人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人家姑娘好心好意,你倒把人气跑了。”
“张大娘您是不晓得,”
陈晓连拖长声音,“那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哪会真关心别人死活。”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馒头屑,一步三晃地往长街另一头挪。
步子慢得像是怕踩死蚂蚁,走两步还停下来打个哈欠,眯着眼看看天边刚爬高的日头。
六扇门的黑漆大门就在街尾,他却绕了个弯,先拐进条小巷,在墙根底下蹲了会儿,数了数砖缝里钻出来的几根野草。
等日头又爬高了一截,他才拍拍膝盖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蹭到衙门侧边的小门,伸手推了推。
门是虚掩着的。
他侧身挤进去,穿过一道回廊,还没走到正堂,就听见里头传来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的声响。
“陈晓连!”
声音是从堂上飘下来的,沉沉的,带着点不耐烦。
陈晓连缩了缩脖子,把脚步放得更轻,贴着墙根蹭到门边,先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
诸葛正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张纸。
无情站在他身侧,拐杖倚在椅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来时,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磨蹭什么?”
诸葛正我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进来。”
陈晓连这才挪进堂内。
他瞥了眼桌上的纸,又瞥了眼无情,最后把视线落在诸葛正我脸上,扯出个笑:“大人,这么急找我,是有大案子?”
诸葛正我没接话,只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纸是官府告示用的黄纸,上头盖着朱红大印,墨迹还新着,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陈晓连凑近了些。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顿住了。
嘴角那点笑一点点僵住,最后彻底消失。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看懂似的,又低头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干,“这上头写的……是我?”
诸葛正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沫子,没吭声。
无情却开口了,声音 ** 的,听不出情绪:“白纸黑字,印也盖了,还能有假?”
陈晓连一把抓起那张告示,纸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姓名、籍贯、体貌特征,全对得上。
最底下那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缉拿归案,生死不论。
堂里忽然静了下来。
只有外头街市上隐约传来叫卖声,混着远处谁家孩子的啼哭,飘飘忽忽的,像隔着一层水。
陈晓连慢慢放下告示。
他抬起头,目光在诸葛正我和无情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咧开嘴笑了。
“有意思。”
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真有意思。”
议事厅里,主位上的身影与一旁倚着拐杖的那位已经静候许久。
陈晓连迈进门时,步子拖得缓慢,像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
他径直走向一把空着的椅子,坐下的动静引得持拐的人侧过脸,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讲好的一周清闲,怎么又变了卦?”
陈晓连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主位上的人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间。
每次见到这位年轻人,他都觉得额角隐隐发胀。
可偏偏那些旁人束手无策的麻烦,落到此人手里总会迎刃而解,甚至结果常比预想更好。
“余下的四日算你额外当值,”
主位上的人终于开口,视线落在陈晓连身上,带着某种复杂的惋惜,“之后补你三倍休沐,如何?”
椅子上的人瞬间弹了起来,几步便跨到对方面前。”行。”
他应得干脆,“说吧,什么棘手事需要劳动我?”
一声不易察觉的呼气声响起。
主位上的人肩头微松,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确实担心过对方会甩手离去。
“你可听过‘黑风双煞’的名号?”
黑风双煞?
陈晓连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大意了。
他脑海里掠过某个名字,顿时后悔答应得太快——该多讨些价码才是。
那指的是两个人,梅超风与陈玄风。
陈玄风倒不足为惧,传闻不是已丧命便是本事寻常。
但梅超风不同。
她练的是残缺的邪门功夫,爪下不知沾过多少血。
更麻烦的是,她曾师从东海那位性情难测的岛主。
即便名义上已脱离师门,只要那位不亲口否认,在旁人眼中她始终带着桃花岛的印记。
“梅超风和陈玄风。”
陈晓连垂下眼皮,声音里透出倦意。
“你果然知晓!”
主位上的人眼中亮光一闪,随即又沉声道,“陈玄风已折在江南那七人手里。
如今只剩梅超风还在外头。”
梅超风与江南七怪之间的纠葛本属江湖恩怨,六扇门原不必插手。
但她为求速成,竟以无辜者的性命为祭,用温热血肉滋养那邪功。
此等行径,越过了衙门容忍的底线。
你的差事,便是将她缉拿归案。
脑中响起提示音时,陈晓连正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任务内容清晰刻下:擒获梅超风。
酬劳是一柄玄铁重剑。
期限,十四日。
若未能完成,惩罚是十年锁阳。
他捏着杯沿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算什么?连偷闲半日都不许么?心底暗骂了一句,面上却骤然换了神色,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老者。”她最后现身何处?我即刻动身。”
诸葛正我捻须的动作顿了顿。
这年轻人方才还一副惫懒模样,转眼竟急切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