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你总该信。”
“信你一回。”
黄蓉咬了咬下唇,声音压低,“若敢糊弄我,往后有你受的。”
她挪步到院中空处,掌心微微出汗,朝对面那人拱了拱手:“请前辈……指点。”
“既然有心讨教,老夫便演示几手。”
话音未落,裘千仞右臂已动,掌风刚起,左掌却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不偏不倚击在右掌手背。
刹那间,一层青蒙蒙的雾气自他指掌间弥漫开来,凝而不散。
“裘帮主这内力,当真骇人。”
“六扇门这两位,未免太不知深浅。
只盼裘帮主手下留着分寸,莫要真伤了人。”
“裘兄,”
坐在一旁的陆乘风开了口,语气带着劝解,“还请看在陆某这点薄面上,莫与这位姑娘为难。”
他瞧黄蓉衣着气度不凡,只当是官府中人,若在归云庄里有个闪失,后续的麻烦恐怕难以收拾。
四周的目光都胶着在那双蒸腾着青气的手掌上。
能将真气外显到这般浓郁的地步,没有数十载寒暑苦功,绝无可能。
“黄姑娘,小心了!”
裘千仞一声低吼,右掌裹着那团青气,骤然向前劈出。
掌风扑面,压力如山。
黄蓉心头一凛,根本不敢直撄其锋,足尖一点,身子便如被风吹起的柳絮,轻飘飘向侧旁荡开,恰恰让过那刚猛无俦的一击。
一掌落空,裘千仞毫不停顿,左掌顺势递出,右掌回收时再度与左掌相叠。
双掌之上的青气骤然一盛,仿佛两团幽幽的冷火。
掌影连绵,如浪头般一波接一波压来。
黄蓉在那狭小的空隙里腾挪闪转,衣裙翻飞,竟始终找不到半点还手的间隙。
“怪了,”
观战人丛里,韩宝驹摸了摸下巴,低声对身旁的兄弟道,“以裘帮主的身手,怎会连番出手,却连那姑娘的边都沾不着?这速度……似乎不太对劲。”
柯镇恶那双早已失去光亮的眼睛朝着声音来处转了转。”裘老前辈是在点拨那位黄姑娘呢。”
他枯瘦的手指在铁杖上轻轻敲击,“若当真要取她性命,第一招便已足够。”
陆乘风闻言,双手在轮椅扶手上重重一拍。”裘前辈果然仁义!”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敬意。
陈晓连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朝着场中那道灵巧腾挪的身影扬了扬下巴。”试试接他一掌。”
黄蓉正全神贯注于闪避,听到这话险些岔了气。
她借着侧身滑步的间隙,狠狠瞪了声音来处一眼——那家伙是想让我送死不成?
裘千仞的双臂在空中划开道道残影,掌风所过之处,隐约有淡青色的尘雾飘散。
黄蓉像只受惊的雀儿,在那些看似凶猛的攻势间穿梭,始终不敢让对方的掌心触到自己衣角半分。
“别慌。”
一缕极细的声音忽然钻进她耳中,是陈晓连压低的传音,“仔细看他掌缘带起的东西……那是石灰粉。”
石灰?
黄蓉身形微滞,旋即又旋身避开一记斜劈。
她终于定下心神,目光如针般刺向那些飞舞的青色烟尘。
确实不对——掌势看似刚猛,却连衣袂都未曾真正拂动;那些飘散的粉末沉甸甸地坠落,不多时竟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怒意倏然窜上心头。
她足尖在柱子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反向扑去。
内力自丹田奔涌而出,灌向双臂,掌影霎时如暴雨倾泻,将那道魁梧的身影笼罩其中。
桃花纷落的幻象仿佛在空气中绽开。
她的动作忽然变得轻灵曼妙,却又在贴近的瞬间转为狠戾。
右掌裹着厉风,直直撞向对方迎来的手掌。
闷响炸开时,四周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
裘千仞向后踉跄了三步才站稳,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短促的摩擦声。
黄蓉却立在原处,连衣角都未曾飘动半分。
这情景倒像是她才是那个名动四方的人物。
“小丫头!”
被震退的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老夫不过用了半分力气,你倒拼上了十成。”
“正好,今日便叫你长些记性。”
话音未落,他已再度扑上。
双臂轮转如风车,右掌刚出左掌又至,掌影连绵不绝地压过去。
黄蓉面上却不见半分紧张,双手翻飞间带起层层叠叠的虚影,时而五道幻影里藏着一记实招,时而八道虚晃中突现杀机。
裘千仞被她这虚实难辨的掌法逼得手忙脚乱,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这位裘帮主……似乎与传闻不太相符。”
“瞧他用的招式,倒像是通臂六合掌的路数,并非铁掌帮的看家本领。”
“莫非是前辈怜惜晚辈,未肯使出真功夫?”
站在场边观战的陆乘风父子与江南七怪交换着眼神,各自心中都浮起疑惑。
这位名震江湖的人物,此刻展现出的能耐实在配不上他的声名。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看掌!”
……
沉闷的撞击声在庭院里炸开。
黄蓉故意露了个空门,右掌轻飘飘递出虚招。
裘千仞果然上当,双掌急急忙忙迎向那片虚影,却全都拍在了空气里。
少女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左掌结结实实印上了对方的胸膛。
惨叫声短促而尖锐。
雄浑的内劲在那具身体里爆开的瞬间,裘千仞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摔在地上便不再动弹。
“想不到铁掌帮的帮主,江湖上人称‘水上漂’的人物,竟是个纸糊的老虎。”
黄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陈晓连走去时,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你究竟是怎么瞧出这人底细的?”
“说来也简单。”
陈晓连踱到湖边,俯身指向水面之下,“方才他施展轻功踏水而过时,我多看了两眼。
这才发现,他每次落脚之处,水底下早就埋好了木桩。”
众人尚未从裘千仞落败的冲击中抽离,陈晓连的声音便切了进来。
所有视线随着他指尖的方向挪向湖面。
水波之下,隐约能辨出排列整齐的暗桩轮廓。
“原来所谓铁掌水上漂,不过是靠这些把戏撑门面。”
柯镇恶的嗓音里掺着砂砾般的粗糙感,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欺世盗名,可笑。”
郭靖却拧着眉头。
他记得那人出掌时带起的风压,空气里炸开的劲道——那难道也能作假?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旁边先响起一声轻笑。
黄蓉眼角弯了弯。”哪来的真气?不过是藏在指缝里的石灰粉震散了,糊弄眼睛罢了。”
郭靖愣住,手掌无意识地蹭过后颈。”……变戏法的?”
“这话倒没说错。”
陈晓连接得很快,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这位‘裘前辈’身上零碎可不少。
不过——”
他话音一转,“你们认错人了。”
四周静了一瞬。
陆乘风向前半步,袍袖微振:“陈捕快的意思是?”
“裘千丈。”
三个字落下,像石子砸进深潭,“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孪生兄长。”
目光齐刷刷钉在地上那人身上。
有人吸气,有人交换眼神。
陈晓连没停,语速平缓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位兄长习武的资质,恐怕在娘胎里就被弟弟占尽了。
几十年光阴,连点像样的内力都没攒下。”
他顿了顿,“好在生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武功不行,脸皮倒是练得厚实,顶着弟弟的名号在江湖上混迹,骗吃骗喝,也不是一两日了。”
夜色浸透归云庄时,厅堂里的烛火将人影拉长在梁柱间。
陆乘风举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在瓷盏里微微晃动。”这第一杯,该敬陈捕快。”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白日里若不是你点破那人的底细,我这庄院怕是要成了骗子的戏台。”
陈晓连没有立刻回应。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感受着釉面细微的凉意,然后才将酒送入口中。
液体滑过舌根的灼热感让他眯了眯眼。”陆庄主高看我了。”
他放下空杯,瓷器碰触桌面的轻响像某种断句,“凭那人的本事,纵使混进来,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桌对面,柯镇恶的竹杖忽然在地砖上敲了一记。
闷响在厅堂里荡开,惊得烛焰猛地一颤。”奸细!”
他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装神弄鬼不够,还想把骨头卖给金人。”
老人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仿佛攥着看不见的怒火。
午后那一脚的感觉还留在陈晓连脚踝的肌肉记忆里——鞋底撞上腹腔的钝感,随后是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的闷响。
那人蜷缩在地砖上翻滚时,喉间溢出的血沫在青石表面拖出暗红色的痕迹。
现在那具身体正躺在庄院西侧的柴房里,呼吸微弱得像破风箱。
“武功废了。”
陈晓连当时对着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说。
话音落下时,对方喷出的血箭在空中划出弧线,有几滴溅上了他的靴尖。
现在低头看去,深色皮革上还留着几点褐斑。
陆冠英是在黄昏时分带人把柴房锁上的。
铁链缠绕门环的哗啦声穿过回廊,惊起了檐角栖息的鸟。
年轻人锁好门后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手指在钥匙齿痕上反复摩挲,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些细节从陈晓连临窗的位置看得分明——他总习惯在陌生环境里先找到能纵览全局的角落。
“黑风双煞。”
陆乘风又斟满一杯,酒液注入时的潺潺声打断了陈晓连的走神,“陈捕快方才说,要等擒住那两人后再一并押走?”
“是。”
陈晓连夹起一片笋,牙齿咬下时脆响在口腔里扩散,“陆庄主似乎对他们很熟悉?”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
陆乘风盯着那点跳跃的光,半晌才开口:“有些旧账。”
他说得含糊,但握着酒杯的指节已经泛白。
厅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天了,梆声穿过夜雾显得潮湿而沉闷。
柯镇恶忽然冷笑:“梅超风那对夫妇,练的是九阴白骨爪吧?”
竹杖又敲了一下,“邪门功夫,专掏人天灵盖。”
“所以需要陆庄主行个方便。”
陈晓连接话时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清蒸鲈鱼的眼睛已经凝固成灰白色,汤盆里浮着的油花正慢慢聚拢,“让那骗子在贵庄多待几日。
等我把另外两人揪出来,三份功劳一并算。”
陆乘风没有立刻答应。
他夹了块豆腐,筷子尖在颤动的膏体上停了停,忽然问:“陈捕快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来?”
“因为他们需要地方藏身。”
陈晓连舀了勺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而太湖这一带,还有比归云庄更合适的码头吗?”
这句话让桌边的空气凝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