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的脊背弓到极致时，后颈处“嗤”地裂开一道口子，青蓝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涌，像地底冒出来的冷泉。
先是细细一线，随即豁然喷薄，照得方圆百里的云层都透出一股幽碧色。
那道裂口顺着脊椎的走势一路往下剖，皮肉往两侧翻卷，像有人从里头撕开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露出来的却不是血肉脏腑，而是一层叠一层的青蓝色骨刺，密密匝匝地贴伏着，像深海鱼类的鳍条收拢在脊背上。
那上面湿漉漉的，沾着黏液，刚见风就蓬松开来，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转眼间便翻涌成一整片骨刺的丛林。
每一根都带着冰晶似的小倒刺，支棱起来能直接扎破虚空，尖端泛着一点寒芒，微微震颤时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千万枚冰针互相敲击。
至于她身上的衣裳早就碎干净了，布帛的碎片还没落地就被寒气冻成粉末，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可也没人顾得上看那些有的没的，因为她的身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前臂的骨头“咔吧”一声折了个弯，肘关节反向拧转，再抻直时已经比原先长出了两尺有余。
肘弯处往外支棱出一根骨刺，弯弯的，尖儿朝后，跟镰刀似的，刃口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黏液。
十根手指头彻底并成了两副爪子，指甲盖儿那黑色的弯钩彼此嵌合，长成了一整片爪刃，三趾朝前，一趾朝后，跟鹰隼的脚爪子一个路数。
就是大了不知多少号，单是一根趾爪，就比寻常城楼还高出一截。
六万余丈。
这是玄冥真身彻底显化之时，众人撤开六合之阵，各自后退数千里后，以元神探出来的数。
薛元玄仰着头往上看，玄冥的鸟首已经顶到云层底下那片倒着飞的雨幕里去了，青碧色的翎羽在云涡中翻卷，每一根都裹着寒霜。
人脸还是那张人脸，眉眼冷冰冰的，和从前一般无二，可多了个鸟喙似的鼻子，从鼻梁往下钩，钩到人中那儿收了个尖儿，冷硬如铁铸。
头发散了，跟翅膀上的翎羽混在一处，青莹莹的，每一根发丝都裹着寒气，甩一下能甩出一蓬冰碴子，簌簌地往下落，在半空里又化成细碎的雪尘。
就在众人把注意力全都放在玄冥身上时，另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也在此刻发生了。
雨变了！
就在玄冥显化真身的过程里，那场顺逆之雨中的雨滴忽然全停住了。
成千上万乃至数不清的雨滴悬在半空，大的如磨盘，小的如芥子，大大小小的，跟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
每一颗都映着玄冥身上透出的青蓝光芒，像漫天撒了一把萤石。
停了约莫两息的工夫，然后“嗡”地一声，全朝玄冥涌过去了，那声音像有人拨了一下天地的弦，闷闷地一颤，震得人胸口发麻。
水珠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有的打着旋儿，有的拉成细线，有的汇成一股小指粗的水流。
撞在她身上也不碎，直接渗进去，融进鳞片里、羽翼里、骨刺里，连那鸟喙和发丝间的缝隙都没放过……
每融一颗，她身上的暗蓝光纹就亮一分，纹路从脊背向四肢蔓延，像冰面下的河脉渐渐充盈。
等到最后一颗水珠没进去的时候，玄冥整具真身已经亮得跟一盏灯似的，蓝汪汪的光把人脸都照成了青白色。
方圆数百里的云层被映得通明，连地面的碎石都泛着幽蓝的荧光。
也就在这一刻，众人先前的问题也终于是有了答案。
这场顺逆之雨就是玄冥自导自演的人为异象，不是什么天地异象。
那雨滴悬停、倒流、聚拢，每一步都暗合雨之法则的运转轨迹，只是借了天地间原有的水汽做遮掩，才叫人一时看不透。
就如同当年烛九阴在自己部落里演化时间法则，导致整个部落里的大巫小巫集体搬家时一样……
只是由于玄冥掌握的是雨之法则，而不周山也不会强硬到拦着天道连雨都不让降下，故而才有了这么一出顺逆相叠、真假莫辨的把戏。
总之，不周山依旧权威！
“破！”
这一声“破”字从玄冥喉中迸出来的时候，整个不周山都静了一瞬。
说是静，其实并不准确。
风还在刮，地面的碎石子也还维持着方才被气浪掀起来的姿态，只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仿佛天地间被人捂住了耳朵。
同时，玄冥睁眼了。
那双眼睛原本是冷冰冰的深蓝色，跟两口冻了千年的深井似的，平日里瞅人一眼能叫人后脊梁骨结霜。
可此刻睁开来，瞳孔里头射出的却是两道天蓝色的光柱，锃亮锃亮的。
跟拿冰棱子捅穿了天似的，直直捅进头顶那片墨云里头，把云层捅出两个浑圆的窟窿。
光柱穿出去还不算完，一路往上顶，顶到众人肉眼看不见的高处才堪堪收住。
光柱所过之处，云层边缘跟烧红的铁片子淬了水一样，“嗤”地冒出一圈白汽。
白汽里头裹着碎冰碴子，淅淅沥沥往下落，落到半截又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悬在那儿不上不下地打转转。
紧接着，一股气息从玄冥身上漫出来。
那气息怎么说呢……
你要说它厚重吧，它却是润的，是潮的，跟三伏天里猛推开门进了间搁了冰盆的屋子似的，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沁进去了。
可你要说它柔和吧，又不尽然。
那润气里头裹着一股子韧劲儿，像细钢丝缠了层棉花，摸上去软和，想挣开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挣不动。
总之，气息扫过之处，万事万物都像是被浸在了雨雾里。
地面的碎石缝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细流，不往低处淌，反倒贴着石面往上渗。
渐渐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水膜，把整片广场糊成了一面“大镜子”……
连六人脚底下的靴底都觉出潮气来了，通天跺了跺脚，靴底和石板之间“吧唧”一声，抬起脚来还拉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