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被帝俊说教惯了，非但没恼，反倒弯腰把滚到膝盖边的那半颗灵果又捡了起来。
咔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道。
“大哥你这话说得，我哪回没往心里去了？”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个儿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模样。
可他嘴角那点果渍都还没来得及擦。
帝俊瞧着他这赖皮样儿，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绷住，又叹了一声气。
同时伸手把案上那卷竹简重新摊开，竹片哗啦啦响了一串，也不真跟他计较。
其实太一心里头门儿清。
他大哥可是这妖族的“脊梁骨”，从妖族立族撑到如今，什么时候弯过？
天塌下来有帝俊顶着，地陷下去有帝俊撑着！
他太一操哪门子闲心？
横竖天大的麻烦落到脑袋上，大哥往那儿一站，三言两语就给拆解了，连根线头都不带剩的。
他太一只要把大哥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办利索了，该打的仗打狠了，该镇的人镇住了，该给的笑脸给足了……
那便万事大吉！
动脑子这种事，大哥擅长。
他太一擅长的，是别让大哥动完脑子之后还得亲自撸袖子。
所以这通嗔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个响儿都没留，脑子里头转的尽是方才那半颗灵果的滋味。
“好了兄长～”
太一又把果核往盘里一丢，果核在瓷盘边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差点把旁边的茶盏带翻。
“你想说的第二点究竟是什么啊？”
帝俊轻叹一声，也不跟他绕弯子了，指尖在竹简的边沿上慢慢捋过。
“你觉得，若员峤仙岛现世以后，我们最可能遇到的对手会是谁？”
“那还用说嘛～肯定是十二祖巫啊！”
太一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着点“这还用问”的豪气，“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帝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手指头在案面上叩了两下，笃、笃，不轻不重，却让太一那根翘起来的“尾巴”又悄悄缩了回去。
太一愣住了。
“大哥你这话说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带一分为二的？”
“你想啊……”
帝俊把扳指转了一整圈，金镶玉的冷光在他指间划出一道弧，像刀光在月色里打了个旋儿。
“员峤仙岛现世，动静小不了。”
“天地必然有所感应，届时南海之上，水汽翻涌、灵机震荡，方圆万里的生灵都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太一歪着头想了想，眉头拧成个疙瘩。
“那……来的是谁啊？自娲皇成圣以来，整个洪荒里还有谁敢跟咱们妖族叫板的，貌似除了巫族也没别人了啊？”
“我可没说来的不会是祖巫，但那只是明面上可观的。”
帝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面上浮着两片没滤净的碎叶，他盯着那两片叶子，目光渐渐沉下去。
“你想过没有，若是十二祖巫与我等各自带领手下全部到场，那时候的局面，会不会演变成两族交战？”
“如今与巫族约定的万年之期未过，女娲圣人不能出手，妖师鲲鹏又欠着巫族因果，估计不会主动插手此事……”
“也就是说，我妖族能出动的顶尖战力只有你我兄弟，你的两位嫂嫂，再加羲皇和十位妖帅……”
帝俊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石案上，闷闷的一声。
“以此阵容对上十二祖巫，胜负且不论，南海那片地界还能剩得下什么？”
太一的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难道还要弄得像上次那样，刚出世的岱屿仙岛还没来得及被开发，就湮灭在混沌钟的残音之下吗？”
帝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太一心口上钉。
“还是说我们两族打得不可开交，员峤仙岛里头的机缘让旁人捡了便宜？”
太一皱了皱眉，把嘴里最后一口果肉咽干净了。
这回没急着接话，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下去，像条搁浅的鱼。
毕竟上次他被东王公打红了眼，又被劫气浸染，一心只想着打掉对方，这才没控制住出手的力度。
最终使得岱屿仙岛破碎，妖族颗粒无收……
帝俊把茶盏搁下，继续道。
“所以为兄料想，只要巫族不想发动全面战争，那祖巫断然不会全部到场！”
“那这不更好办了？”
太一啪地拍了下大腿，巴掌落下去的声音脆生生的，案上那盘果核都蹦了一蹦。
“哪怕他们来了一半的数量，咱兄弟外加羲皇和两位嫂嫂还不能分庭抗礼吗？十个打六个，怎么算都划算！”
“问题就在这儿！”
帝俊看着他，目光里头沉甸甸的，像深潭底下压了块巨石。
“祖巫们不会全都去，难道我们就能全部出动了吗？”
太一嘴角的笑僵住了。
“为兄敢肯定，一旦咱们大张旗鼓地过去，洪荒里头那些平日藏着掖着的主儿，绝对会趁机闻着味儿摸过去……”
帝俊的指尖在案面上缓缓划了一道，像在描一幅看不见的地图。
“祖巫明着来，那是可以提前预防的，摆阵也好，设伏也罢，终归看得见摸得着……”
“可那些暗着来的……趁你跟祖巫对峙的当口，绕到后头把员峤仙岛里头最肥的那块肉叼走了，你怎么办？”
太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那模样活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整鸡蛋，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帝俊把扳指摘下搁在案上，金玉相磕，脆响一声，在殿里荡了两荡。
“这便是为兄按兵不动的第二层缘由。”
“咱们不动，祖巫那边也得揣着。两边都搁着不动，那些想坐收渔翁之利的小人才不敢贸然露头！”
“谁先动谁先露破绽，这个道理他们也懂。”
“可一旦咱们先动了，祖巫必然跟着动，局面一乱，混水摸鱼的就来了。”
“到时候满池子浑水里头，伸进来多少只手你数都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