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死而复生的消息,如同惊雷炸过整个大明朝野。
这位根正苗红的嫡长孙,某种程度上,就是未来五十年江山的定盘星。
一时之间,有人暗喜,有人胆寒。
尤其是那些囚于天牢的淮西旧将——陆仲亨、费聚之流。
若朱雄英早夭,朱允炆继位,他们这些桀骜老将,在吕氏眼中便是割不断的祸根,朱元璋绝不会留他们活到秋后。
如今太孙重生,宛如一道赦令从天而降——命,保住了。
而此刻,东宫深处。
太子妃吕氏昨夜被吓得魂不附体,至今仍未缓过神来。
“云儿,你去问过我爹了吗?皇上昨晚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一夜,二虎不仅逼着太子朱标绕东宫跑了十圈。
更有三队锦衣卫,如黑鸦压境,彻夜围守宫门,目光如刀,扫视每一寸宫墙。
朱标早已习惯父皇手段,倒头便睡。
吕氏却是第一次见这阵仗,整夜蜷缩床角,冷汗湿透中衣。
天刚蒙蒙亮,她便急遣心腹宫女出宫,密报娘家。
“娘娘,老爷说了,一切已有安排,让您静观其变,不必多虑。”
听罢,吕氏紧绷的心才稍稍松了几分。
随即,眸光一冷,牙缝里挤出一句:
“谁也别想拦住允炆的路。”
大殿之上,龙涎香袅袅升腾。
朱元璋端坐龙椅,眉峰微蹙,脑中飞转着一个棘手的局——如何名正言顺地从朱标手里把朱雄英“抢”过来。
这可不是简单的隔代亲,而是关乎未来国本的大事。
如今朝堂之上,江南士族早已盘根错节,在储君教育一事上更是话语权压倒性碾压。朱标看似众望所归,实则已被文官集团温柔包裹。
他对武将立威,对文臣施恩过甚,久而久之,竟成了士林共主的代言人。
老朱直到近年才咂摸出味儿来——坏了,这父子俩的政治立场,早就背道而驰了。
每次他想动一动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门阀,朱标必定跳出来死磕到底。
不行!这孩子必须攥在自己手里,亲手调教!
念头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朱标带着几位东宫讲官缓步而入,躬身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礼毕起身,朱标笑意温润:“爹,太医方才禀报,英儿身子已无大碍。这孩子病了一个多月,课业耽搁不少,一直叨扰父皇膝下,实在不该。今日儿臣来接他回东宫读书。”
好家伙,亲爹上门,第一件事不是问寒问暖,而是催作业。
朱雄英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奶都没喘匀,亲爹就急着把他押回学堂“补课”。
朱元璋没接话,只轻咳两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殿中高悬的八个大字——“天下兴废,匹夫有责”。
那字笔力千钧,墨气横生。
朱标一愣,顺着视线望去,眉头微动:这话气势是足,可出处……怎么越想越模糊?
但他眼下顾不上深究,只想赶紧把人带走。
老爷子隔辈亲的心思,他太清楚了。再让朱雄英待几天,怕是要被宠成无法无天的小祖宗。
“爹,您疼孙子儿臣懂,可皇家子弟,注定不能享清福。”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唯有苦读明理,方能担得起这份身份。”
话音未落,朱元璋咳嗽声陡然加重。
“咳!咳!”
朱标心头一紧:“父皇可是龙体欠安?若如此,更不宜让英儿留在身边添累。不如今日便由儿臣带他回去,专心学业。否则啊,将来连这八个字都参不透,岂不跟儿臣一样贻笑大方?这联句格局恢弘,儿臣惭愧,竟不知出自何典。”
他话音刚落,朱元璋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古怪笑意。
“咱可以打包票——英儿绝不会跟你一样丢人现眼。”
朱标一怔:“爹,您这话从何说起?”
“因为这八个字——是英儿今早亲口说给咱听的。”
“……什么?”
朱标瞳孔一缩,脱口而出:“英儿说的?”
他脑子嗡的一声。
刚才他绞尽脑汁都想不起这句豪言出自哪部典籍,原以为是某位前贤遗训,结果竟是自家儿子脱口而出?
朱元璋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你小子想不到吧?咱这辈子被人骂‘老匹夫’,头一回听得心花怒放!”
朱标额头渗出细汗。
换个人敢这么叫皇上,早被拖出去剥皮抄家了。
可这话出自朱雄英之口……竟还被老爹当成金玉良言挂上了大殿?
“怎么样?”朱元璋斜眼睨着他,“咱英儿能不能多留几日?”
朱标急了,脱口道:“爹!英儿小小年纪能有此见地,全赖先生们悉心点拨,加上他自己勤学不辍!您这般纵容,只会毁了他心性,前功尽弃啊!”
朱元璋眯起眼:“哟呵,你小子反过来怪咱惯孩子?”
朱标苦笑:“儿臣不敢,只是……”
“少扯这些虚的!”朱元璋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咱就撂一句话——往后,英儿留在咱身边,咱亲自教!你同不同意?”
话音未落,身后几名东宫属官再也按捺不住,齐刷刷出列:
“陛下!太子殿下虽政务繁忙,然教导太孙职责所在,合乎礼制。陛下若亲揽教化,恐开前例,于国体不合!”
朱标如获强援,连忙附和:“是啊爹!当年您不也是亲自教我吗?”
“放屁!”朱元璋冷笑一声,“你爷爷死了快十年,他想教你也见不着人!晚上托梦教你写字啊?”
朱标脸色一僵,却仍咬牙不肯退让。
“爹,儿臣眼下还有精力,英儿的教导,不如交给儿臣来办。”
朱元璋一听,啪地一掌拍在龙案上,声如惊雷:
“老子还没死,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二虎!”
二虎一个激灵。
这老朱家父子掰头带娃的事,怎么又扯上我了?
“啊,卑职在!”
“拟旨,太子即刻启程北巡,查勘江北水患。灾情未平,不准回京!”
顿了顿,朱元璋补刀一句:
“今夜就走。”
他瞥着朱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下,没空教孙子了吧?”
朱标:????
前脚还在愁怎么把朱雄英抢过来,后脚亲爹自爆卡车,还顺手递了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不等朱标开口,朱元璋已挥手赶人:
“行了,滚回去收拾东西,扬州百姓正泡在水里等你呢。对了,淹了多少地?”
二虎低头小声道:
“回皇上……二十亩滩地。”
“二十亩?!”
朱标脑子嗡的一声。
奉天殿连廊带偏殿都快三十亩了,这也叫灾?!
“二十亩怎么了?”朱元璋眼皮一翻,“那是老百姓一年的命根子!二虎,送客!”
说罢,抄起奏折装模作样批阅,彻底晾了朱标。
朱标瞪眼张嘴,还想争辩。
“爹!爹您——”
二虎尴尬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殿下……”
朱标怒极反笑,袖袍一甩,转身大步离殿。
背影刚消失在殿门外,朱元璋冷笑一声:
“脾气还挺大?滚去扬州蹲田埂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