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69年,人联一百九十六年
林小镜最近老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不是刻意要想的。是记忆自己冒出来的。有时候她在批文件,脑子里突然闪回一个画面——高中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课桌上堆着书。有时候她在走路,脚步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让她想起以前在学校走廊里跑步的感觉。
她把这些事跟镜说了。
“你是不是老了?”镜问。
“不老。只是活得久了。”
“活得久了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会。记忆多了,就会随机播放。”
林小镜的高中同学,大部分都还活着。
当年和她同一个班的那批人,接种基因药剂的时候正年轻,效果是最好的那一批。现在三百多岁了,一个个身体硬朗,精神头也不错。只是林小镜已经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了。她记得那些人——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说话的方式——但名字就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模糊了。
“你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吗?”镜问。
“不记得了。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你要查吗?数据库里有。”
“不查。查了也记不住。”
“那你怎么称呼他们?”
“不称呼。反正也见不到。”
但她的大学同学,她记得一些。
不是全部。几百个大学同学,她能叫上名字的大概也就几十个。不过这些人她经常见到——他们大部分都在科学院工作。有的在基础物理研究所,有的在灵能研究中心,有的在材料科学部门。林小镜开会的时候经常遇到他们,偶尔还会一起吃午饭。
有一次她在食堂遇到一个大学同学,姓郑,当年睡在她下铺。郑现在在生物研究所当副所长,头发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林院长,你最近气色不错。”
“你也是。”
“我老了很多。你倒是一点没变。”
“你也不老。”
“快四百岁了,还不老?”
“在基因药剂普及的时代,四百岁不算老。”
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当年我们毕业的时候,谁能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
“没人能想到。”
“那时候以为八十岁就算高寿了。”
“现在八十岁还没成年。”
两人都笑了。聊了几句,各自走了。林小镜没有刻意记住这次对话,但画面在她脑子里留了一会儿。
“镜。”
“在。”
“帮我查一下,郑现在是什么职务。”
“生物研究所副所长。已经在位三十年了。明年任期到期,可能会续任。”
“他的研究领域是什么?”
“细胞衰老机制。他想弄清楚为什么基因药剂的效果在不同个体之间差异这么大。”
“有进展吗?”
“有一些。但还没到突破的程度。”
“那他的研究,值得多给一些经费。”
“已经在做了。”
人联的凝聚力,这几年有了明显的变化。
银河人类联邦是对外宣称的名称。实际上,最高决策权仍然掌握在人类命运联合共同体手中——那套从太阳系时代延续下来的架构,依然在运转。但对外,人联各成员文明看到的是“银河人类联邦”的旗帜和机构。
以前这个体系更像是一个“利益联合体”——大家在一起,是因为在一起对自己有好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多了一种“我们是一起的”的感觉。不是利益,是认同。
林小镜在一次文化委员会的例会上听到了一组数据:“最近五年,跨文明婚姻的比例上升了百分之四十。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和其他文明的人结婚。”
“跨文明婚姻?”林小镜问。
“对。人类和伊森人结婚、人类和塔克恩人结婚、克利安人和森林星球的人结婚。各种组合都有。”
“他们的孩子呢?”
“人类和伊森人、人类和塔克恩人的后代可以正常生育。”
“那天琴人和其他文明呢?”
“天琴人和伊森人也有隔离。天琴人和塔克恩人也有。天琴人在生物学上和他们差异较大。”
“那他们和谁没有隔离?”
“目前记录来看,天琴人和任何已知人形文明都有隔离。他们的演化路径太独立了。”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那他们和谁结婚,都生不了孩子?”
“目前是这样。”
“那天琴人怎么看这件事?”
“瑟琳说过一句话——‘我们活了一万多年,早就不在乎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了。’天琴人对家庭的定义和人类不一样。他们认为‘在一起’比‘有血缘’重要。”
“那他们过得好吗?”
“数据显示,天琴人的婚姻满意度在人联各文明中排名第二。第一是伊森人。”
“那挺好的。”
跨文明婚姻的增加,让人联的“文明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人类和伊森人的混血后代越来越多,伊森人的尖耳朵和人类的面孔结合,形成了一种新的外貌特征。塔克恩人和人类的混血后代也不少,强壮的身体加上人类的体型比例,看起来像是“缩小版的塔克恩人”。
这些混血儿在人联的各个成员文明中长大,他们身上同时带着两种文明的印记。渐渐地,人类、伊森、塔克恩之间的界限在模糊。不是消失了,是变淡了。
“这是好事吗?”林小镜问镜。
“没有好坏。是一种变化。”
“那伊森人和塔克恩人自己怎么看?”
“伊森人的长老会说——‘我们欢迎新成员。伊森从来就不是血缘的集合,是文化的集合。’塔克恩人的酋长说——‘能打仗就是塔克恩人。混血也能打仗。’”
“他们比我想的开明。”
“因为他们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伊森人在乎文化传承,塔克恩人在乎战斗意志。血缘对他们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那天琴人呢?”
“天琴人在乎的是文明本身的延续。他们用收养和传承来延续自己的文化。有没有血缘,不重要。”
林小镜没有再问。
凝聚力提升的另一个表现,是人联的公共事务参与度在上升。
投票率、社区活动参与率、志愿服务人数——各项数据都在稳步增长。人联的公民开始越来越把自己当成“人联的一员”,而不仅仅是“某个文明的成员”。
“这说明什么?”林小镜问。
“说明人联正在从一个‘架构’变成一个‘共同体’。”
“架构和共同体的区别是什么?”
“架构是搭出来的。共同体是长出来的。”
林小镜想了想:“那我们做了什么事,让它长出来了?”
“你们什么也没做。是时间。”
“时间?”
“对。时间久了,大家在一起久了,就开始觉得彼此是一起的了。”
林小镜没有接话。
人联的凝聚力,不仅仅是主观感受。
它也体现在一些具体的事情上。比如人联的灾难救援——不管哪个文明发生了自然灾害,其他文明都会主动派救援队。比如人联的文化交流——各文明的节日、艺术、文学,都在互相渗透。比如人联的科技合作——跨文明的联合科研项目越来越多,成果也越来越丰富。
“这些事,一百年前是不可想象的。”林小镜说。
“一百年前,人联刚刚完成转型。那时候还在磨合。”
“现在不用磨合了。”
“现在直接做了。”
林小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白泽城。城市在阳光下泛着暖白色的光,街道上有不同文明的人走来走去,各穿各的衣服,各说各的话。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一百九十六年。跨文明婚姻增加。公共事务参与度上升。人联正在变成一个共同体。”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我刚才想起了高中同学。但想不起名字了。”
“你要我帮你列一份名单吗?”
“不用。列了我也记不住。但帮我留意一下他们的情况。如果有人需要帮助,告诉我。”
“好。”
林小镜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她的影子落在文件上,银白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