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71年,人联一百九十八年
有人又在算林小镜的年龄。
这次是一个网络博主,做了期视频,题目叫《银发院长到底多少岁》。视频里从头到尾梳理了林小镜的生平——从有记录最早的公元2007年算起,到现在的2371年,总共三百六十四年。
视频播放量很高,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她肯定不止三百多岁,太阳系时代之前她就在了”,有人说“她可能根本不是人类”,也有人说“你们纠结这个干吗,她活多久都跟我们没关系”。
林小镜没看视频。镜给她转了个链接,她点进去看了三秒就关了。
“无聊。”
“但流量很高。”镜说,“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两百亿了。”
“两百亿人看我年龄的视频?”
“对。人联总人口三千多亿,差不多每十五个人就有一个人看过。”
“那剩下的人呢?”
“可能在看别的。”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这视频里说对了吗?”
“哪部分?”
“我的年龄。从2007年算到现在,确实是三百六十四年。”
“那你为什么说它无聊?”
“因为说对了也无聊。三百六十四年,和一个数字一样,没什么可说的。”
“但很多人想知道。”
“知道之后呢?”
镜没有回答。
林小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白泽城正在下雨,雨丝细密,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镜。”
“在。”
“你说,人为什么会关心别人的年龄?”
“因为年龄代表经历。活得久的人,见过的东西多。人想从活得久的人身上得到一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答案。”
林小镜转过身来。
“答案?我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搞明白,哪来的答案给别人?”
“他们不需要你搞明白。他们只需要你活着。你活着,就是答案。”
林小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林小镜的年龄,在三百多岁这个区间里其实不算特别突出。
当年和她一起接种基因药剂的那批年轻人,效果好的也能活到这个岁数。只是很多人已经显老了——头发白得比她还早,皱纹比她多,行动也比她慢。
“他们的基因药剂效果不如你的好。”镜说,“你的身体完全没有衰老的迹象。”
“可能是体质问题。”
“可能不是体质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不知道。但你可以查。”
林小镜想了想:“不查。查清楚了万一真是特殊原因,反而麻烦。”
“怕被人知道?”
“不是怕。是没必要。不知道也能活着,知道也不能多活几年。”
“你已经在考虑多活几年的事了?”
“活得久的人都会考虑。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林小镜和同龄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外表。
那些和她一起从太阳系出来的人,已经逐渐退出了核心决策层。他们还在人联的各个岗位上工作,但已经从一线退到了二线,从决策者变成了顾问。三百多岁了,精力确实不如从前。
但林小镜还在第一线。
她每天的工作量和一百年前差不多。批文件、开会、视察、决策。没有减少,没有放缓。有人觉得她不正常,有人觉得她是铁打的,有人觉得她早晚会累垮。
“你累吗?”镜问。
“累。”
“那为什么不休息?”
“因为不能停。”
“为什么不能停?”
林小镜想了一会儿。
“因为停了就没人管了。”
“有人管。你不是唯一的。”
“我知道。但我在的时候,那些人吵不起来。我不在,他们就会吵。”
“你觉得你是在压住他们?”
“我在的时候,他们知道我盯着。我走了,他们以为没人盯着了。”
镜没有再问。
林小镜的年龄,也让她成了人联的一个“活坐标”。
不管哪个文明、哪个机构、哪个团体,提到人联的历史,都会以她为参照。“人联成立那年林院长在”“戴森云修复工程启动的时候林院长在”“克洛诺斯战争的时候林院长在”“伊森加入的时候林院长在”——她是所有人联重大事件的见证者。
“你成了一本人联史书。”镜说。
“我不喜欢当书。”
“但你就是书。”
“那我可以自己写自己。不用别人写。”
“你已经写了。日志写了快两百年了。”
林小镜没有接话。
年龄的增长,也改变了林小镜和周围人的关系。
以前她是“领导”,现在她是“长辈”。不只是人类这么叫她,其他文明的人也这么叫。戈尔叫她“林院长”,但语气里已经多了一种敬重,不是对权力的敬重,是对时间的敬重。艾露恩叫她“林院长”,但私下里会说“你是我们所有人里最老的”。
最直接的是瑟琳。
有天琴人和林小镜打趣:“你们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很长了。但跟你比起来,还是短。”
林小镜说:“那是因为我活得久。不是人类平均寿命短。”
“你是人类吗?”
“我是。”
“你看起来不像。”
“…………………”
瑟琳没有再追问。
林小镜有时候会想,自己这种“不老”的状态,会不会让其他人觉得不舒服。
她问过镜这个问题。镜的回答是:“会。有些人觉得你存在,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够好?”
“你活了三百年不老,他们活三百年就老了。你还在做决策,他们已经退居二线了。比你起来,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在原地踏步。”
“那他们恨我吗?”
“不恨。只是羡慕。”
“羡慕比恨好。”
“羡慕久了也会变成别的。”
“变成什么?”
“变成一种寄托。你活着,他们就觉得人联还有未来。”
林小镜没有再接话。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白泽城的天空被洗过一样,蓝得发亮。林小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山脉轮廓在暮色中慢慢变暗。
“镜。”
“在。”
“三百六十四年,比人联成立早了一百六十多年。我见过人联之前的世界,也见过人联之后的世界。”
“你觉得哪个好?”
林小镜想了想。
“人联之前的世界,充满了可能。人联之后的世界,充满了实现的可能。”
“有什么区别?”
“可能只是一种想象。实现的可能是正在变成现实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
“今天的记录就到这里。”
“好。”
林小镜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窗外的天空在慢慢变暗,白泽城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