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3年，人联三百五十六年
“银河系的一部分。”
这句话是林小镜自己说的。但她忘了是在什么时候说的了。可能是在某次会议上，也可能是在某次闲聊中。镜后来告诉她，这句话第一次出现，是在大约五十年前，新长安建成后的某次内部讨论上。
“你当时说：‘我们正在成为银河系的一部分。’”镜说，“你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
“我都不记得了。”
“你当时刚开完一个长时间的会，有点累。”
“那就对了。累的时候说的话，往往比较真实。”
林小镜决定在第三百五十六年的时候，去一趟“新起点”号。
不是有公务，是想换个地方待几天。白泽城的办公室她待了两百多年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想从另一个角度看一看人联——从太空里，从指挥舰的舷窗边。
她出发的时候，是早上。白泽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坐了一艘小型穿梭舰，从白泽城升空，穿过大气层，进入了轨道。然后她换乘了停靠在轨道船坞里的“新起点”号。
“新起点”号是指挥舰。不是人联最大的舰船，但最核心。林小镜很少来这里，她更喜欢待在地面上。但每次来，她都会在舰桥的舷窗前站一会儿。
她进了舰桥之后，先和舰长打了个招呼。舰长是个中年人，姓刘，看起来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已经快三百岁了。他见到林小镜，有点意外。
“林院长，你怎么来了？”
“来待几天。看看外面的风景。”
“白泽城没有风景？”
“有。但这里的风景不一样。”
林小镜走到舷窗前。指挥舰的舷窗很大，弧形结构，几乎覆盖了舰桥的整面墙。窗外的星河铺展开来，恒星在深黑色的背景中闪烁着冷白色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刘舰长问。
“三四天吧。不耽误你们工作。”
“不耽误。指挥舰没什么紧急任务。”
“那就好。”
林小镜在指挥舰上的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舰桥里。
她看着窗外的星空。人联的疆域在她脚下延伸——那些恒星、行星、空间站、前哨站，都分布在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外。她看不到具体的星球，只能看到星光。但她知道那些星光下有什么。
“这颗星是哪个星系？”她指着一颗比较亮的恒星问。
“那是‘远点’方向。那颗恒星是远点所在星系的母星。”
“远点。我起的名字。”
“对。你起的。”
“它现在怎么样了？”
“稳定运行。人口增加了，基础设施也在完善。已经有商业航线通到那里了。”
“那就好。”
她转了个方向，指着另一边的星域：“那边呢？”
“那边是银心方向。太远了，肉眼看不见。但空间折叠的波动信号显示，那边一切正常。”
“周航还在那边吗？”
“在。他的任期还有一年。”
“他干得怎么样？”
“很好。理事会那边对他评价不错。”
“那就好。”
林小镜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星河。星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反射出淡淡的红色。她没有动，没有说话。舰桥里的工作人员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来打扰她。
第二天，赵远山来了。
他是从新地球飞过来的，专门来找林小镜。他走进舰桥的时候，林小镜还在舷窗前站着。
“林院长，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站了大概……七八个小时吧。”
“你不累？”
“累。但不想坐。”
赵远山走到她旁边，也看向窗外。
“你在这里看什么？”
“看在看我们拥有的东西。”
“那片星空？”
“对。那片星空。每一颗星都是我们走过的路，或者我们要去的地方。”
赵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不说。现在想说。”
“为什么？”
“因为以前还在走路。现在走了一段了，可以回头看看了。”
赵远山没有再问。
他们在舷窗前站了很久。林小镜没有转头看他，他也没有转头看她。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星河，偶尔有几艘小型飞船从视界边缘滑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尾迹。
第三天，林小镜在指挥舰的餐厅里吃了一顿饭。
餐厅不大，能坐几十个人。她端着餐盘，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是新地球轨道附近的一颗星球，颜色呈浅橘色，表面有一条条平行的云带。
“这星球叫什么？”她问旁边一个正在吃饭的军官。
军官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林院长？”
“对。这星球叫什么？”
“叫‘橘星’。因为它的颜色。”
“你们平时会看它吗？”
“会。值班的时候偶尔看看。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的。”
林小镜低头吃了一口饭。饭是温的，味道还行。她吃着吃着，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橘星在视野中缓缓转动，云带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吃完饭后，把餐盘放回了回收处，然后走出了餐厅。那个军官一直目送她离开。
第四天，林小镜在指挥舰上的最后一天。
她回到舰桥，站在了那扇巨大的舷窗前。舰桥里已经熄了大部分灯——不是故障，是因为晚上值班的时候不需要太亮。工作人员们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操作着各自的终端，低声交谈。
林小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河。
银河系的旋臂在她脚下延伸。她能看到星光的分布——密集的区域是旋臂的方向，稀疏的区域是星际空间。人联的三千光年疆域，在银河系十万光年的尺度上，只是一个小点。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三百五十六年。我在‘新起点’号的指挥舰上，看着窗外的银河系。人联已经成为银河系的一部分了。不是很大的一部分，但已经是了。”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我在想，我们还会继续成为更大的部分。”
“会的。”
林小镜没有再接话。她把目光从星河上收回来，落在舷窗下方的一颗行星上。那颗行星表面有蓝色的海洋和白色的云层，轮廓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她的视线在行星的表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舰桥的灯光在她身后亮着，银白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她站在那里，银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晕。窗外，银河系的星光继续闪烁着，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