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4年，人联三百五十七年
林小镜从“新起点”号回到白泽城的时候，行政部的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什么事？”
“人口报告出来了。人类人口突破一千亿了。”
林小镜愣了一下，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桌前坐下。
“数据给我看看。”
行政部的人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林小镜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了。
“一千亿。当年太阳系才八十亿。”
“你说过很多次了。”镜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是第几遍？”
“数不清了。”
林小镜看了一眼行政部的人，那人在原地站着，等着进一步的指示。
“行。数据放这儿。你先回去。”
那人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小镜又拿起数据板看了一遍。
“一千亿人类。三千五百亿总人口。人联三百五十七年。”
“这个增长速度，比预期的快了一点。”镜说，“公养体系开始显效了。去年新生儿数量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不少。”
“因为公养基地的扩建。新地球和伊森主星的基地已经满负荷运行了，新一批基地正在建设中。”
“建在哪？”
“塔克恩主星和克利安星域。奥兰也申请了一个，但他们的社区协商还没结束。”
“奥兰要建公养基地？”
“他们内部讨论了一年。大部分社区同意，还有几个社区在犹豫。”
“那就等他们犹豫完。不急。”
林小镜把数据板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白泽城的天气很好，阳光铺在城市的屋顶上，泛着一层暖白色的光。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景象，没有转身。
“镜。”
“在。”
“你说一千亿人类，在银河系里算什么？”
“算一个中等规模的文明。比我们大的还有，比我们小的更多。”
“那我们在银河系里的位置，算是站稳了。”
“站稳了。但还没到坐下的程度。”
“坐下？”
“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但不是永久休息。”
林小镜转过身来：“你说得对。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新地球的人口也突破了。
林小镜是在翻报告的时候看到这个数字的——新地球总人口一百零五亿。这个数字放在一千亿的总量里不算显眼，但单独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一百零五亿。这颗星球越来越挤了。”
“城市规划已经做了扩展方案。”镜说，“新长安那边的居住区还在扩建，南大陆还有开发空间。如果不出意外，新地球可以容纳到一百五十亿左右。”
“一百五十亿。比现在多一半。”
“是。但一百五十亿之后，就真的饱和了。”
“那就等饱和了再说。”
伊森主星的人口也快要接近五十亿了。
林小镜问镜：“伊森那边不挤吗？”
“伊森人喜欢住在森林里。他们的城市是纵向发展的——往上建在树冠之间，往下利用树根的空间。立体密度比新地球高很多。”
“那就是说，他们还能装更多人？”
“理论上可以。但伊森人对人口增长的态度比较谨慎。他们不追求人口数字，追求生活品质。”
“那他们的人口增长会慢一些。”
“会慢。但他们不介意。”
塔克恩的人口增长一直很稳定。他们的生育率在所有文明里一直是最高的之一，最近几年也保持在一个健康的水平。
“塔克恩的人口已经到五十二亿了。”林小镜说，“加上分化文明那边的大约十五亿，总共六十七亿。”
“戈尔对人口增长很满意。”
“他当然满意。他以前说过，‘我们塔克恩人就是能生’。”
“他还说过，‘人多好打仗’。”
“那他现在还这么说吗？”
“不说了。他现在说，‘人多好干活’。”
林小镜笑了一下。
海源的人口没有正式统计，因为他们还没有正式加入人联。但观察站传回的数据显示，海源三大王国的人口加在一起，大约三十亿上下。
“如果他们加入人联，总人口又会增加一块。”林小镜说。
“但他们还没决定。”
“那就等他们决定。”
克利安的人口一直很少。官方数字是大约三亿左右。克利安人对人口增长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不想让太多人挤在一起。
“克利安人喜欢清静。”林小镜说。
“他们觉得超过十亿就是‘人太多了’。”
“那他们现在三亿，还挺舒服的。”
“对。他们挺舒服的。”
其他成员文明的人口，加起来大约有几百亿。大部分是中小型的文明，分布在人联的各个方向。他们各自有人口增长的计划和策略，大部分是缓慢增长的。
“人联的人口结构，正在变得越来越多元。”镜说，“以前人类是绝对多数，现在其他文明加起来已经超过人类了。”
“那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只是意味着人类不再是唯一的中心了。”
“人类本来就不是唯一的中心。只是以前暂时是。”
林小镜在午餐时间去了白泽城的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各个文明的人坐在不同的桌子上吃饭。有一桌坐了两个伊森人和一个人类，边吃边聊着什么。另一桌坐了一个天琴人和一个塔克恩人，天琴人在慢慢喝汤，塔克恩人正在大口吃肉。
林小镜端着餐盘，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正在吃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对面坐了下来。林小镜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人类，看起来二十多岁，大概出生在人联三百二十多年的时候。
“林院长，我能坐这里吗？”
“你已经坐下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我叫刘畅，科学院新来的研究员。物理研究所的。”
“刘畅。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刚参加工作？”
“对。去年毕业的。”
林小镜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科学院研究员。”
“有更年轻的。我同学——比我还小一岁，也在物理研究所。”
“那是你们这一代人的本事。”
刘畅吃了一口饭，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林院长，我听说你以前也是搞科研的？”
“以前搞过。”
“为什么不搞了？”
“因为搞行政了。”
“你喜欢行政吗？”
林小镜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但需要有人做。”
“那你后悔吗？”
林小镜看着他：“你问问题很直接。”
“我爸妈说我说话太直。”
“直好。绕弯子浪费时间。”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刘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吃完了饭，端着餐盘站起来：“林院长，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实验。”
“去吧。”
刘畅走了之后，林小镜坐在那里，把剩下的饭吃完。她吃得很慢，不急。
离开食堂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食堂里面。几百个人在吃饭、聊天、说笑。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挤在同一个空间里。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三百五十七年。人类人口突破一千亿。人联总人口三千五百亿。新地球一百零五亿。伊森五十亿。塔克恩六十七亿。人口结构越来越多元。”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我在想，一千亿这个数字，够我们走很远了。”
“够走到仙女星系吗？”
“够。但要不要走，是另一回事。”
林小镜走出食堂，回到了办公室。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照在桌面上，把数据板的外壳映得微微发亮。她坐了下来，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了第一页。她的目光从数据板的屏幕移开，落在窗外的天边。远处的山脉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清晰而柔和，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了头，继续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