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5年,人联三百五十八年
新地球的人口正式突破了一百亿。
这个数字其实去年就已经过了,但官方统计是今年年初才确认的。行政部的人把报告送过来的时候,林小镜正在看别的东西。她接过来翻了翻,没说什么。
“新地球一百零六亿了。”她说。
“你上次说是一百零五亿。”
“那是去年。今年涨了一亿。”
“一年涨一亿。按这个速度,再过四十年就到一百五十亿了。”
林小镜合上报告:“四十年。够我们做一些准备了。”
新地球的城市化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住在城市里的人是主流,住在农村或者荒野里的人反而成了少数。但这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大部分挤在曙光市和新长安两个大城市群。其他城市的人口占比在减少,哪怕总数在增长,比例上也不如两大核心城市显眼。
林小镜有一次去曙光市开会,从高空俯瞰的时候看到了城市的全貌。建筑密度比以前更高了,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在缩小,新开发的区域已经延伸到了原本是郊区的位置。地面上几乎看不到绿色的空隙,只有屋顶上偶尔有些小型的花园和植被。
“有点密。”她说。
“是有点密。”旁边陪同的官员说,“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可承受和舒适,是两回事。”
“我们正在想办法改善。”
“有什么办法?”
“推广垂直绿化、开发地下空间、建设更多卫星城。我们还有时间。”
“那就抓紧时间。”
新地球的人口压力,也开始影响到其他方面。比如交通。曙光市的公共交通系统虽然效率不低,但在高峰期还是会出现拥挤的情况。林小镜坐过一次早高峰的地铁,里面人多得转不过身来。她没有抱怨,但下车之后对镜说了一句:“以后不在高峰期出门了。”
“你一般不在高峰期出门。”镜说。
“今天例外。”
“下次不例外了。”
新地球的人口问题,不是林小镜一个人能解决的。城市规划部门、财政部门、环境部门都在做各自的工作。她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时不时地看一眼进度。
有一次她在一次无关的会议上,听到有人在讨论新地球的“人口承载力”。有人问:“新地球最多能住多少人?”另一个回答说:“理论上一百八十亿。但那是极限值。实际上到了一百五十亿左右,生活质量就会开始下降。”
林小镜没有参与讨论,但记住了这个数字。
新地球的人口在增长,其他星球的人口也在增长。希望星的人口已经接近五十亿了。那颗星球以前是人类的第二个主要定居点,现在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大型的工业中心。基础设施、学校、医院都已经完善,不再是“边远殖民地”的感觉了。
“希望星现在怎么样了?”林小镜问镜。
“人口四十八亿。经济增长率百分之五。产业结构正在从重工业向高附加值产业转型。”
“转型顺利吗?”
“顺利。但速度慢。”
“慢就慢。别急。”
远点和尽头前哨站的人口变化不大,但也都在增长。远点从最初的几十万增加到了两百万左右。尽头前哨站也到了一百万出头。这些数字放在新地球的一百亿面前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它们代表的是人联的“前沿”。
“尽头那边的生活条件怎么样?”林小镜问。
“比刚建好的时候好一些了。有商场、学校、医院。虽然规模都不大。”
“有人愿意去那边定居吗?”
“有。大多是喜欢安静的人。”
“那也挺好。”
林小镜翻开一本从尽头前哨站寄来的杂志——是那边的人自己办的,叫《尽头之声》。里面有一些当地居民写的文章,写的是他们在边缘地带的日常。有一篇文章写的是尽头前哨站的夜晚能看到比新地球更清晰的星空,因为那里没有太多的灯光污染。还有一篇文章写的是尽头前哨站的冬天很冷,但雪景很美。
林小镜看完之后,把杂志放在了一边。
“他们在那边过得不错。”她说。
“数据也显示,尽头前哨站的居民满意度很高。”
“因为人少。人少的地方,是非少。”
新地球的人口压力,不是孤立的问题。它反映了整个人联的发展趋势——越来越多的居民聚集在核心星球,边远地区的人口增长相对缓慢。如果要让人联的“疆域”真正被填满,需要更多的引导和激励。
“要不要鼓励向边远地区移民?”镜问。
“已经在做了。但力度不够。”
“那要加强力度?”
“加强。但不能强制。”
“用什么方式?”
“给愿意去边远地区的人更好的条件——住房补贴、教育资源、医疗福利。让他们觉得去那边生活比留在核心星球更划算。”
“这需要一笔不小的预算。”
“预算的事去议会谈。只要效果比成本大,议会会通过的。”
林小镜在年底的一次议会上提了这个建议。反对的人不多,大部分议员都同意。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边远地区,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人口分散”需求。这项政策对所有人都适用。
“那就通过了。”
会后,林小镜在走廊里被一个记者拦住了。
“林院长,有人质疑说鼓励边远地区移民是治标不治本。你怎么看?”
“治标治本都要做。治标是为了给治本争取时间。”
“那治本是什么?”
“治本是让新地球不再需要容纳那么多的人。”
记者想了想:“你是说,让其他星球变得更有吸引力,让新地球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对。”
记者没有再追问。
林小镜走出了议会大楼。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中的街道。行人撑着伞走来走去,街道对面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撑开了随身的伞,走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柜台后面有人在忙碌,顾客在排队。面包的香气透过门缝飘出来,淡淡的,暖的。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白泽城的雨,一年里下不了几次。她走了一段路之后,雨停了。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继续走向办公室的方向。地面上还湿着,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她的鞋踩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很快又被雨水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