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48年,人联四百零一年。
第四百零一年的白泽城和第四百年的白泽城没有什么区别。
街道上的人流保持着同样的密度,悬浮车沿着同样的路线运行,建筑外墙的照明系统在傍晚时分以同样的顺序点亮。
如果没有日历和年份计数系统,几乎分辨不出哪一天和哪一天有什么不同。
林小镜是在一周中处理工作的时候才意识到又过了一年的。
她在翻阅一份关于灵能训练课程招生数据的报告时,看到落款日期写着“人联四百零一年”。
她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翻到了下一页,没有多作停留。
那一天她在办公室里处理完几份文件之后,沿着走廊走到了生物医学区的一间小型会议室外。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讨论一项关于灵能训练课程安排的议题。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知道讨论的进度快结束了,没有进去。
又过了几天,她从天文与深空探测区的走廊经过时,在转角处遇到了一位正在查看数据的操作员。
对方正在查看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最新一批探险队传回的数据集,左上角有一个以绿色状态标记的标识,指示所有设备运行正常,未检测到异常状态。
对方认出她后停下手中的操作:“林院长,最近传回的这批数据密度比前几批高了一些,但是信号特征还是碎片化的分布形式,没有形成连续的结构。”
“碎片化分布说明什么?”
“说明气体桥的结构可能不是均匀的连续体。它可能是由离散的团块组成的,中间存在空隙。也可能只是目前的扫描精度还不够。”
“下一轮的设备升级方案出来了吗?”
“还在评估阶段,李远的团队正在做技术对比,预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最终方案。”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一侧的墙体,听到室内某个角落传来一声设备提示音,随即又安静下来。
她等到对方说话停顿的时候,才继续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那就等方案出来再说。”
“好。”操作员没有继续往下说,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回了屏幕。
林小镜没有急着走。
她又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块屏幕上,看到数据流正在以稳定的速度逐行展开,信号曲线保持着规律的起伏,偶尔出现一个较尖锐的峰值,又迅速恢复平缓。
她看了一会儿,确认那些数据的波动特征在正常范围内,才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她的脚步声没有特别加重或刻意放轻,鞋底在走廊的地面材料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走廊尽头的门闭合后,那声音消失了。
在林小镜离开后不久,她在白泽城的街道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从天文与深空探测区出来的研究员,手里拿着一只数据板,走得有些匆忙,差点在她旁边绕了过去。
那人看到是她后停了一下,主动开口提了一句:“林院长,气体桥那边的数据还是没什么突破性进展。”
“知道。”
“那下一步我们还有什么计划?”
“等。”
“等什么?”
“等新探测器到位。”
研究员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拿着数据板走了。
林小镜没有因为这段对话而改变方向。
她沿着街道继续走了一会儿。
街道上的人流密度中等,有几位行人带着便携式信息终端,也有推着小型载货箱的配送人员。
大约两周后,她在一场跨部门的工作协调会上遇到了陈远山。
陈远山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份关于空间折叠模型优化的技术文档。
会议间歇时他走到林小镜身边,手里端着一只杯子,肩膀微侧,靠在墙壁上:“听说气体桥那边的数据进度仍然不理想。”
“确实不算理想,但也算不上意外。”
“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话,跨星系航行的方案会受影响吗?”
“会。但影响大小取决于后续能找到什么替代方案。”
“有替代方案吗?”
“暂时还没有。”
窗外的光线在下午的时段中保持着均匀的亮度,在白泽城的上空形成一层不刺眼的光照。
两人之间没有立即形成新的对话,在短短的间隙中,只有通风口传来的低频风声填补了这段安静的时段。
然后陈远山说了一句:“如果有需要调整模型的,可以提前说一声。”
“好。”
陈远山在说完之后,像是确认了要说的话已经说完,端着杯子转身走回了会议桌的方向。
林小镜没有立即跟过去,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沿着会议桌的边缘走向自己的座位。
在那段时间里,林小镜的日常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
她在白泽城的步道上走过很多次,看到过同一棵树在几周内的叶片变化,从初春的嫩绿逐渐过渡到夏天的深绿;在同一片草地上,自动灌溉系统在每天相同的时间段启动,持续同样的时长。
每一天的景色似乎都相差无几,只是在细节上略有不同。
她有时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但通常不会超过一两分钟,在确认完那些变化之后,就会继续沿着步道走完剩余的路程。
她有一次在灵能研究中心的走廊里遇到了伊瑟拉。
伊瑟拉正从一间训练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几个学生的训练记录。
“新一批学生的训练进度不错。”伊瑟拉说,“比上一批掌握得更快,平均提前了大概三周。”
“是学生资质更好,还是训练方法改进了?”
“两者都有。灵能教育的普及程度提高了,学生在进入正式训练之前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接触和基础。”
“那再过几十年,普及度更高了,进步会更快。”
“可能会。也可能会遇到瓶颈,需要新的方法才能突破。”
“到时候再说。”
两人没有再多聊,林小镜继续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当她走出灵能研究中心的大门时,她的视线从门口的一棵树上移开,那棵树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然后沿着步道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在等待气体桥数据突破的期间,一些新探测器已经在图纸上初步成型。
天文与深空探测区那边提交了几份技术方案,确定了新探测器的基本规格。
新的传感器平台在精度上比现有的有所提升,在能量效率上也进行了优化,能够在同样的功率预算下维持更长的持续运行时间。
进展谈不上快,但一直有推进。
有一次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时候,林小镜收到了赵远山发来的一条简讯,内容是询问气体桥方向的最新进展,语气简短,像是随便问一句。
她回复了消息,内容不多,说还在等第二批探测器的数据,目前没有新的发现。
赵远山没有继续追问。
那段时间,她偶尔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到远处天文与深空探测区的建筑轮廓在午后光线中呈现出灰白色的表面。
屋顶的天线阵列仍然保持着她熟悉的方向,等待着新数据的到来。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光。
她没有开灯,坐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远处通风口的低鸣声,在那些声音中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四百零一年。气体桥搜索仍在继续,没有突破性进展。探险队各艘船均处于正常运行状态,设备各项参数保持在预期范围内。新探测器的方案已进入初步设计阶段。白泽城一切正常。”
“记录了。”
林小镜没有继续说话。
她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窗外城市的光线正在稳定下来,灯光以均匀的间距排列在远处。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光区边缘的某个位置,安静地等待了一段时间,等到窗外完全暗下来之后,才站起来,转身走向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