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世界的“清晨”来得很准时。
天幕从深蓝转为清冷的灰白，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没有温度，只有亮度。赵真真在四点五十分醒来，比闹钟早了整整二十分钟。假期最后一天，她几乎没怎么睡着——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像小时候春游前夜，心脏里住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她坐起来，摸了摸头发。发卡还在，两片金色的羽翼贴着她的发丝，温热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脏。自从金翎把它交给她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洗澡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戴着，训练的时候更戴着。它已经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多长了一只耳朵，或者多了一颗心脏。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把整个天井染成暖色。锅铲翻动的声音、油烟的滋啦声、还有赵芹偶尔哼两句的戏曲调子，混在一起，把这个清晨搅得热热闹闹的。
李元瑾蹲在水缸旁边给菜地浇水，听到门响，抬头咧嘴笑了。
“醒了？你妈包了饺子，芹菜猪肉馅的。”
“这么早？”赵真真走过去，看到那畦菜又长高了不少。假期这几天，菜苗像疯了一样往上窜，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送行嘛。”李元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妈说，训练归训练，吃饱了才有力气。她还说，金陵特协局的食堂虽然好，但比不上家里的饺子。”
赵真真笑了。她妈就是这样，不管去多远的地方，第一件事永远是惦记着吃。
李煜的房门从里面被撞开。他冲出来，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枕头印，但衣服已经穿好了。胸前的吊坠两颗珠子并排贴着他锁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鼻子抽了抽，眼睛瞬间亮了。
“饺子！”他冲进厨房，被赵芹拿着锅铲赶出来。
“洗手！刷牙！你看看你那个头发，跟鸟窝似的！”
“妈！我先吃一个！就一个！”
“不行！先去刷牙！”
李煜哀嚎一声，冲向洗漱间。钱彬已经洗漱完了，站在院子里看那畦菜。他推了推眼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子，木系能量微微流转，叶片似乎更精神了一些。
“妈，这菜长得挺好的。”他头也不抬地说。
“赵大妈帮浇的水。”赵芹从厨房探出头，“她每天早上去早市之前，都会过来看看。”
赵真真坐在石桌旁，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想起传送门开启那天，赵大妈站在红线外报数的样子。那时候她只觉得赵大妈了不起。现在她知道了，赵大妈记得的不是数字，是人。
院门被敲响了。
李元瑾去开门。门外站着陶翠萍，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色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陶老师！”赵真真站起来。
“哎，别起来，坐着。”陶翠萍走进院子，把帆布袋放在石桌上，“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她从袋子里掏出三个小本子，每人一个。本子不大，巴掌大小，封面是硬纸板的，贴着手写的标签——“赵真真专用”“钱彬专用”“李煜专用”。
赵真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陶翠萍的手写体，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金陵特协局注意事项——1.食堂早饭最好在六点之前去，包子是现蒸的，六点之后就只有馒头了。2.训练服领口有点紧，领的时候要大一码。3.药膳窗口的汤虽然苦，但对恢复体力有好处，忍着喝。4.宿舍晚上十点熄灯，但走廊的灯不灭，可以在走廊看书。5.钱彬，你戴眼镜，训练的时候记得用防滑绳，特协局的商店有卖，蓝色的那款最好用。6.李煜，你的火系体质偏燥，少吃红烧肉，多吃梨和西瓜。7.赵真真，你的金系需要静心，训练累了可以练练字，特协局图书馆有字帖……”
赵真真看着那些字，鼻子有点酸。“陶老师，您怎么知道这些？”
陶翠萍笑了笑。“我问的。上周特协局开放日，我去参观了一圈。顺便问了问那边的老师，你们训练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李煜翻着自己的本子，忽然叫起来：“陶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还写了‘食堂的红烧肉周二和周五有，早点去’！”
“你每次在学校食堂都打红烧肉，我又不瞎。”陶翠萍说。
钱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钱彬，你爷爷的药方，我帮你抄了一份放在信封里。好好学，别辜负他。”
钱彬沉默了一下。“谢谢陶老师。”
“谢什么。”陶翠萍摆摆手，“我是你们班主任，照顾你们是应该的。虽然现在不在蓝星了，但班主任还是班主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好好训练。等你们回来，我再给你们补课。语文数学英语，一门都不能少。”
李煜的脸垮了。“陶老师！我们都去特协局了还要补课？”
“特协局也要考文化课的。”陶翠萍理直气壮，“你以为系统者就不用学数学了？”
她走了。红色外套在巷子里拐了个弯，消失了。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赵芹包了整整四大盘，一个个圆润饱满，像小元宝。李煜第一个动筷子，一口塞进两个，烫得龇牙咧嘴，但死活不肯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芹笑着拍他的手。
“唔唔唔（好吃）！”李煜含糊不清地说。
赵真真夹了一个，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汁水流出来。她想起孙清婉说过的——申国公主喜欢吃糖炒栗子。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味道，是和“家”连在一起的。对申国公主来说是糖炒栗子，对她来说是赵芹包的饺子。
四大金刚来的时候，饺子还没吃完。
陈阳第一个冲进院子，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班长！钱彬哥！李煜大哥！我们来送行了！”
他把袋子往石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来一堆东西——蓝色的能量果、紫色的幻梦果、几块会发光的石头、一小罐自制的辣酱、还有一根造型奇特的枯树枝。
“这是什么？”李煜拎起那根枯树枝。
“幸运树枝！”陈阳理直气壮，“我从城外捡的，觉得它形状特别像一把剑。送给你当护身符！”
李煜看了看枯树枝，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炎牙短刃——还是一阶的，还没变形。“……谢谢。我会好好珍藏的。”
崔宇跟在后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杯子，里面是冒着泡的淡蓝色液体。“班长！这是我的新产品——‘超级能量饮料2.0’！副作用从拉肚子降到了打嗝！你们带上，训练累了喝！”
钱彬接过杯子，看了看液体的颜色，又闻了闻。他推了推眼镜。“里面放了什么？”
“能量果、幻梦果、薄荷叶、还有一点点的——”崔宇顿了顿，“——荧光蘑菇。”
“荧光蘑菇吃了会怎样？”赵真真问。
“会发光。”崔宇认真地说，“但不是全身发光，就是……指甲会亮一会儿。挺酷的。”
赵真真把杯子放进背包，决定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再考虑喝它。
王睿第三个进来，手里转着七颗石子。石子在他指尖翻飞，速度快得看不清，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能同时控制七颗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但距离还是不够远，十米以外就不稳了。”
“不错。”钱彬推了推眼镜，“如果能换成更重的物体，威力会更大。”
王睿眼睛亮了：“真的吗？那我回去就练！”
凌峰最后一个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站在院子中央，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做，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凌峰的额头开始冒汗，脸涨得通红。
“他……没事吧？”李煜小声问。
“嘘。”赵真真竖起手指。
三分钟。凌峰猛地睁开眼睛——
“哈！”
一声。就一声。干净利落，戛然而止。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李煜开始疯狂鼓掌，赵真真跟着鼓掌，钱彬也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起。
“你能控制了？”赵真真问。
凌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大部分时候能。生气的时候还不行，太高兴的时候也不行。但比以前好多了。”
“那已经很厉害了。”赵真真认真地说。
四大金刚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芹把打包好的馒头和苹果塞进每个人的背包，又塞了一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李元瑾帮李煜把炎牙短刃的背带调紧了一些，又检查了一遍钱彬背包的拉链，最后把赵真真背包上快断的那根带子缝了几针。
金翎在巷口等着。
她换了身新的暗红色劲装，高马尾，暗金色长弓背在身后。左耳的金色羽毛耳钉在晨光下闪着微光。看到赵真真出来，她没说话，只是转身朝巷子外面走。
赵真真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芹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嘴唇抿得发白。李元瑾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橘猫蹲在水缸盖上，尾巴一卷一卷的，眯着眼睛看他们。
“妈！我会每天发消息的！”赵真真喊了一声。
赵芹点点头，终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担心，有骄傲，有舍不得，还有那种“孩子长大了”的复杂情绪。
赵真真转过身，快步跟上金翎。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钱彬和李煜跟在后面。钱彬没回头，只是走了一段之后，抬起手挥了挥。李煜回头喊了一声“妈！我会想你的饺子的！”，巷子里传来赵芹的笑声，带着一点哭腔。
金陵特协局的大门在晨光中敞开。
灰白色的建筑群依山而建，与山石几乎融为一体。入口处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楣上浮雕着一个古朴的“五”字——不是汉字“五”，是由五条不同色泽、相互交织的线条构成的抽象符号。
大厅比想象中更大。弧形光幕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滚动着各种数据和地图——能量监测图、训练通报、各战区联络状态。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光幕前忙碌。
杨雪站在光幕前。她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五色“五”字在灯光下流转。青鸩站在她旁边，笑眯眯地喝着葫芦里的东西。烬枭靠在角落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
“很好，准时。”杨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星轨，“接下来两周，你们将在金陵特协局进行特训。这里是五行传承者的总部，也是各战区特战部队的训练基地。”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光幕。光幕上出现了三行字：
金系：射术基础（单射/连射/抛射/箭雨/蓄力远射）
木系：医毒基础（辨药/施针/以毒攻毒/生机引导）
火系：近战基础（格挡/闪避/刀气外放/单体爆发/范围攻击）
“你们的引导员会教你们这些基础。但注意——只是基础。你们的武器和上一代不一样，金翎用的是弩，你们用的是弓；青鸩用的是药杵和扇子，钱彬用的是针和鞭；烬枭用的是拳套，李煜用的是刀剑。所以，师父们教的是‘系别能力的认知’，不是‘武器的用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你们的战技，需要你们自己创造。师父们负责引导、启发、喂招——但最后那一下，得你们自己悟。”
李煜举手：“师父负责喂招？”
烬枭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李煜面前。他比李煜高半个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很亮。
“你打我试试。”他说。
李煜把手放下了。
杨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各自归队。解散。”
金翎转身走了。赵真真跟上去。钱彬跟着青鸩走了。李煜跟着烬枭走了。
赵真真走在金翎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暗红色的劲装，高马尾，暗金色长弓。她忽然开口：“师父。”
金翎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特训的时候，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太早了。五点五十分集合，你五点二十起就行。”
“我想早点去风吼涧。多练一会儿。”
金翎没有回头，但赵真真看到她的步子慢了一点。“随你。”
赵真真笑了。她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金色的羽翼贴着她的指尖，温热的。
“师父，”她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
金翎没说话，但赵真真觉得她好像在笑。虽然看不到脸，但觉得她在笑。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金翎把手掌按在门边的感应区上，符文亮了，门无声滑开。门后面是一条向上延伸的、陡峭的螺旋石阶。石阶开凿在山体内部，两侧石壁上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晶体，照亮前路。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岩石特有的潮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锐利感。
“师父，”赵真真走在后面，忍不住开口，“风吼涧……是什么样的？”
“你到了就知道了。”
“很远吗？”
“走上去就知道了。”
赵真真闭嘴了。她发现金翎说话的方式，就是让你永远问不出下一个问题。
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